黑與紅混雜,熱情與陰沉共舞。
火焰燎灼之下,積雪融為雪水。
坑洞之上的蜃象消融瓦解,隨著火焰散去,浮空雪水也化作泡影破裂。
下方堆積的屍骨顯露出來。
秦明伸出手,血線如木偶師般垂下,攀附、纏繞住骨骸,搬向一旁,繼續挖掘直至觸底。
透過觀察屍骸的情況,秦明得出結論:「這些人是分批次死亡的,時間上有著規律性,實臟器、大腦沒有殘留,發現有腸器殘餘,存在啃食痕跡。」
「部分屍體儲存較為完好,皮膚皺縮干萎,面部表情保持死前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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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顯示,此處會定期聚集大量常屍。」
「屍骸中被法屍吸取生機的數量占比極小,而法屍如果被寄生,大腦被破壞之後,會退化至與常屍一樣的攝食方式。」
「所以這裡存在著法屍行走,這個數量除以批次,如果按中神通去考量,那就是一個法屍。」
「常屍食人一般不會這麼幹淨的,而這裡甚至啃起腸子。」
「這背後的傢伙算帳一樣配給生人,當真精細……」
秦明眉頭一皺,想起之前的歪脖子樹,那玩意在擄掠人口。
跑那麼遠去,最後莫不是運到了這裡。
陸二果點點頭,贊同秦明的分析,分析現場是涅槃獵殺者的必修課。
迪亞這時稍微緩了過來,捏著鼻子來到坑洞前,看見堆積的屍骨感到強烈的憤怒。
隨後,見到秦明二人平淡得多的表情,又將憤怒投射了過去。
陸二果皺著眉,秦明則是在想些事情。
「你們就沒點反應嗎?」
陸二果一愣,沒想到迪亞突然大聲問話。
「你?」陸二果疑惑地看著迪亞,隨即想到了什麼。
他嘆息一聲,說道:「我明白你的感受,記得我跟你說過,凡事都有頭一回。」
「這些事對我們來說已經不是頭一回了,你以為我為什麼備著沖龍玉?」
「三真本來就沖在消滅涅槃者前線,次數多了,什麼見不著。」
「你不常出島吧,這樣的事在很多角落發生著,所以需要執行部與求法聯盟。」
陸二果拍了拍迪亞臂膀,以示安慰。
「而這小子嘛,」陸二果看向秦明,「雖然有部分原因似乎在他的神通上,但更多原因我認為他就是天生的。」
秦明左臉頰肌肉微微抬起,略顯嫌棄地看了陸二果一眼。
「行了,走吧。」秦明說道。
「如果那個布置幻境的人還留在這的話,我大致知道他會在哪了。」
霧凇為針葉樹裹上銀裝。
樹下,一處圓形空地內。
一座木屋矗立在空地中央。
瓦罐咕嘟咕嘟冒著泡,柴火燃燒發出噼啪聲。
一隻蒼白的手探出,揭開瓦蓋,蒸汽騰騰,草木獨特氣味混合著奶香飄散開來。
「雨果先生。」
蒼白手的主人盛上一碗乳黃色液體遞給名為雨果之人。
「多謝,愛德華先生。」
雨果接過這隻他的專用碗,每回來他用的都是這隻。
小屋內陳設簡單,所有設施都井然有序,牆上掛著對稱排列的小物件。
愛德華,穿著紫色緊身羊毛衣褲,身後披著紫色斗篷。
紫色,這個年代稀缺的顏色,一般為皇室專屬色。
愛德華並不一般,他生有兩排醒目的牙齒,下牙床還伸出一對尖牙。
這是一隻法屍。
「愛德華先生,那兩名叛軍的事您聽說了嗎?」
雨果,是個求法者,五短身材,形體偏胖,有一頭地中海髮型。
愛德華耐心地在茶碗上吹了吹,抿下一口。
「叛軍,」愛德華說道,「是你之前提過的?」
雨果說:「正是,那兩人雖然只是小神通,但能力非常棘手。」
「最近,我感覺他們是盯上我了。」
「愛德華先生,您一定幫幫我。這兩個人不除,費羅城也不得安寧。」
愛德華漆黑的眼睛轉了轉,白色的虹膜位居中央。
「我對費羅城不感興趣。」
「你帶來的茶不錯,但你將人引過來之前是否該問過我?」
木屋陷入沉默,瓦罐咕嘟咕嘟吐著泡泡。
木屋外,一隻雪鴞掠過上空。
愛德華神色淡然,雨果卻感受到沉重的壓力,僵硬地笑了笑,搓搓肉乎乎的短手。
「他們其實已經找上過我了,你知道,我負責的內容比較特殊。」
「那兩個死人不去對付其他人,偏偏來針對我。」
「城裡那些人又不能一直護著我。」
「偏偏這個髒活又是我來做,也不同我調換。」
「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這才這時出來一趟。」
「那兩人應該是跟來了,畢竟這是下手的好機會,但我也不是很確定。」
「有您出手,解決他們很容易的。」
「請幫幫我,愛德華先生。」
木屋外一段距離。
「你怎麼找到那傢伙的?」陸二果問。
「習慣,」秦明說,「你不覺得這迷霧之森頗有美感嗎?」
「我指的不是雪景,而是布局。」
「自然的森林是不會長成這樣的,當然,我們現在知道這是幻象。」
「布局有著非常強的人工干預,重複性的元素,工整的布局,對稱式的分布。」
「在外圍還好,到腹部就越發明顯了。」
「你看這兩棵樹,直接對稱長在道路兩旁」
「我是在之前那個坑洞的時候意識到的,那個坑太過於方正了,坑壁直上直下,甚至底部也是平的。」
「土裡難免會有石子,加上那傢伙不可能親自去挖,多半是支使那些死者去做的。」
「以他們的工具哪能挖成這樣,事實上那牆甚至被抹糊過,雖然有些脫落變形了。」
「再者,那麼重的味道蓋層雪除了好看些還有什麼用。」
「所以這傢伙八成有強迫症,再加點完美主義。」
「因此,我操控海德薇尋找樹木更高的區域,並篩選其中具有高對稱結構的地方。」
「本來,考慮到那傢伙的幻象能力,打算篩出來後逐一嘗試。」
「結果他不藏的,直接在塊圓形空地上顯露出一座木屋,考慮到他的性格,這木屋多半不是幻象。」
陸二果微微頷首:「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迪亞鄙夷地看了陸二果一眼。
呱!呱!呱!
烏鴉的叫聲自樹林上空發出。
木屋內,法屍愛德華眼神一凜。
「有客人來了。」
「那兩個叛軍!」雨果倏地坐直,猛然看向木門方向。
「這烏鴉偏偏在這兒叫,」迪亞說,「不會有問題吧。」
陸二果說:「沒什麼好擔心的,三打一,優勢在我。」
即將靠近木屋之時,腳步聲響起,林間走出幾道身影,踏雪而來。
幾道身形長得一模一樣,動作也相同,包括踩雪的聲音節奏也一致。
「三個?」
愛德華負手而立,一雙非人的眼睛注視著幾人。
雨果從後方趕來,停在一道身影旁。環視一圈,他也不知道哪個是真的,最後停在秦明三人身上。
「你們還找了個幫手?」
雨果眉頭一皺,嘀咕道:「這修為怎麼不對勁。」
三人打量了他一眼,轉而朝向另一側方向。
愛德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哦,你們能發現我?增強嗅覺的神通?」
秦明眼睛一轉,笑道:「小把戲,都是自己人。」
說著,秦明眼角分泌出一縷白色組織,極為粘稠,如同麵粉與水混合而成的非牛頓液體。
眼睛,離大腦最近的器官。
白色組織流出眼睛之後重組為一顆眼球,蒼白的眼珠,上面有一條青紋,後方一根白線連線著眼眶。
白眼青紋。
這當然並非寄生獸,而是秦明將原體改造之後形成的。
秦明嘗試過許多次,都無法控制住白眼,歸根結底,在於這東西有自己的意志,儘管是被賦予的。
於是,秦明想著廢了它重新立一個。
使用血線神通將之拆散,再重構,如此一來就如同涅槃了一遭,其上的意志不復存在,成為一具傀儡。
由於白眼的存在形式較為特殊,並非生物組織,而是有著生物特性的神通產物。
因為是頭一回在這種目標上試驗,為了防止煉岔,秦明抓了幾隻下位白眼來做實驗。
多次試驗之後,最終,在拆解之後能夠還原出原先的法力場。
這還原並不完全,但從外面看的話,確實挺像那麼回事的。
而讓它以液體形式流出來,並能做出動作,就是將拆解與重構同時進行了,外層是還原了的,但內部是需要血線骨架來支撐。
於是,愛德華便看到眼前的一幕。
「呵呵,原來是誤會。」
一道道投影倏地消散,只留下其中一個,愛德華緩步近前,伸手右手。
「愛德華。」
「格桑。」
「迪亞。」
「格瓦。」
互相握手並報上名字後,雨果嗒嗒幾步來到近前。
「雨果。幾位從何處來?」
「我們從南方來,正打算到費羅城去,不成想在這兒碰上幻景,於是前來尋訪。」
雨果挨個與三人握手,雙手合握,秦明感覺這人有些過分熱情。
「這兒的景致相當不錯,」秦明說道,「瞧瞧這格局,處處庭園景色,您一定是個藝術家。」
愛德華嘴唇微翹,道:「過獎。」
嚴格來說,法屍是沒有嘴唇的,或許應該說他的臉皮翹了一下。
愛德華眼睛在灰狼身上停留了一瞬,露出那種禮儀式的笑容,說道:「三位請前往小屋一坐。」
雨果賊頭賊腦地四處張望一陣,心想這下更有把握了,那兩叛軍怎麼還不出現,不會沒來吧。
還是說,擱外頭堵我呢。
雨果心情不大好,要是回去路上真被堵了就遭了。
迷霧之森有問題那兩叛軍也是知道的,雨果不能保證對方會跟進來。
他是來邀請愛德華出手的,到時他作為誘餌,愛德華在後方藏匿,引誘出來後雙方前後夾擊,終此大患。
現在秦明三人來了,就更有把握了,他現在特別希望那兩人趕快出現。
木屋內,柴火噼啪微響。
秦明看向那瓦罐里的焦香奶茶,有一種既視感。
這是種常見的感覺,特別容易發生在到達一個新環境中的時候。
常受此困惑的秦明採訪過三真的其他師兄姐,得知他們也有過這樣的感覺。
遂以為尋常。
然而時間久了之後,秦明發現這其中是有著區別的。
有時候,不只是似曾相識,而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種感覺過一會又會消失。
秦明恍惚一瞬,再看那奶茶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感覺,也回憶不起來那時的感覺,只記得發生過。
「嗯?這是奶?」陸二果大喇喇地坐下,看向冒泡的奶茶。
陸二果熊皮大衣未拍淨的雪屑落在地板上,愛德華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沒錯,加了一些草藥,和東方的茶葉。」
「幾位是如何成為行走的?」
「意外,」秦明說,「倒霉的意外。您呢,愛德華先生。」
愛德華說:「一樣,要不是腦子裡這個東西,我是不會留在這裡的。」
「誰說不是呢,」雨果說,「本來身為求法者逍遙自在,結果被抓來栓在這兒,走遠了那鬼東西就亂動。」
迪亞接過愛德華遞過來的奶茶,聞起來感覺還不錯。
「兩位是來費羅城任職的?」雨果問。
「我們被派去協助解決叛軍,」秦明說,「之後要去薩維斯。」
雨果說:「薩維斯啊,那是座大城,比費羅城要有意思一些,還有神通街,不過現在也變樣了。」
「神通街,」陸二果起了些興趣,「那裡怎麼了?」
雨果:「被占領了唄,本來是塊求法者自由區,現在應該叫行走區。」
「勢力是越發龐大了,留在城內的求法都多是行走,叛軍都比散人要多。」
「我是真後悔當初來這費羅城做什麼,倒霉。」
「三位對這些不了解,想來也是遠客了。」
秦明說:「哈哈,確實,早知道就不出來了。」
陸二果說:「可不是,這鬼地方有什麼好的。」
迪亞捧著茶碗,低頭看著爐中焰火,想著之前被他抓去薩維斯的傢伙。
那也是個倒霉小子。
儘管說他只是將對方帶了過去,但始終……
在死亡的威脅下,迪亞當時做出了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