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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永遠不要指望別人仁慈

  馮廠長翻看著資料,開始神情還輕鬆,但很快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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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第一遍還不算,回過頭來又看了遍,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羅……培珍同志,你和這資料上寫明的羅培貴,是什麼關係?」他按了按眉心問。

  「他是我二哥。」羅培珍答。

  「從前是煤球廠的臨時工,但不是季節性的臨時工,是一直在廠,工作了三四年。

  半年多前,眼看要轉正,卻被廠里給開了。

  原因,是他生病了,無法勝任工作。」

  看到資料裡面的病歷報告和各種單據,羅培珍是來幹什麼的,馮廠長怎麼會猜不透?

  但他覺得這事有點大,必須要穩著來。

  因此他態度和藹,卻也帶上幾分領導架勢地問,「羅同志,如果這些資料屬實,你想要得到什麼幫助呢?」

  幫助?

  呵呵。

  羅培珍感覺到這位馮廠長是個有決斷且明白的人,但打官腔打太極也是一把好手。

  和這樣的人談判,第一要務是把利弊展示得清楚明白。

  第二要務就是即不能哭哭啼啼,又不能怯懦畏縮。

  第三就是守好底線,也控制上限。

  前世她活了快七十歲,很珍貴的經驗就是:有的人會很仁慈,但永遠不要指望別人仁慈。

  「馮廠長,您時間寶貴,我就打開天空說亮話,不拐彎抹角的。」羅培珍神情平靜堅定,讓人看著就不好糊弄。

  「首先,我誠懇地聲明,我們家不訛詐,只按照國家相應的法律法規走。

  其實要求很簡單。

  第一,當初廠里把我二哥開除,理由並不充分,不符合國家臨時工的用工規定。

  第二,我二哥的肺病有正規的醫療鑑定,能證明是工傷所致,必須進行肺葉切除的大手術才能活命。

  而且往後,他做不了重活,算是喪失了部分勞動功能。

  這個證明,我們不是有一個,而是津市的最大醫院和京城的最大最權威醫院都做出同樣的診斷。

  第三,我們要求廠里全額報銷本次手術的醫療費用。

  並且按照1953年的勞保條例規定,要給我二哥在廠里安排一個輕鬆的、對他未來健康無損害的活計,或者給我二哥一次性的困難補助,大約是全年工資吧,做為後續治傷或者營養費。

  最後一點,我們要求貴廠勞資人事科的吳科長,給我二哥正式賠禮道歉。

  我二哥病重時,曾向他反應他的身體是惡劣工作環境造成的,可他非但不負責,還粗暴開除工人。

  這件事給我二哥造成了很深的精神刺激,讓他現在的思想負擔都很重。

  這無論如何不是為人民服務的精神,而是地主老爺的做派吧。」

  除了正當的要求,關於吳科長那段,羅培珍的話說得重。

  她就呵呵了,扣帽子她也會呀。

  當時這個姓吳的怎麼給她二哥扣帽子來著?

  因為身體差,不能勝任工傷,只能開除!

  在她家,她二哥是誰都能刺幾句的。

  他臉皮厚嘛,又愛占全家便宜,死豬不怕開水燙。

  可只能家人這樣,別人如此對她二哥,她必雙倍奉還!

  馮廠長見她頭腦清醒,態度堅決,說話有條理,就感覺事情不太好辦。

  沒聽到嗎?

  各種專業術語,肯定在家查過法規法條的,連一九五三年的條例全抬出來了。

  說實話,他都不知道這人條例。

  這說明什麼?

  有備而來。

  如果廠里解決不好,必然會向上反應。

  若逼急了,還可能上告。

  煤球廠雖然不算大廠,他這個廠長也是要臉面的。

  而且一個不好被連累,自己這個廠長也會上級追責。

  不過他仔細想了半天,還是沒找到相關記憶。

  「廠里的人各司其職,你二哥的事,我確實沒印象。」

  馮廠長想了想說,「是非曲直,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們家一個公道。

  但現在,我需要了解一下情況,先把勞資人事科的吳科長找來可行?」

  「我相信廠長會公正處理,全聽您安排。」羅培珍不吵鬧,更不像某些潑婦似的滿地打滾,相反態度堅決但配合度挺高。

  馮廠長感覺對方是個講理的人,於是就願意講理。

  在等吳科長來的這段時間,馮廠長還以手指點著桌面上的文件問,「這些內容,保真嗎?」

  「絕對保真,相應的原件,也都好好保存著。

  票據票根做不得假,一些字條和借據,都有當事人按的手印。

  鑑定資料上面還有醫院的大紅印章。

  如果有虛假成分,我願意負法律責任。」

  羅培珍擲地有聲,掐滅了馮廠長的最後一點期盼。

  「廠長,您找我有事?」很快,吳科長到了。

  四十來歲的年紀,不知是不是相由心聲,怎麼這樣吃拿卡要,欺負工人的人,都是同款的面目可憎。

  「廠里近半年多來,有開除過什麼人嗎?」馮廠長也不繞彎子,直接問。

  「沒有啊,我不記得。」吳科長有些納悶,下意識心虛。

  一轉眼,他看到一個漂亮姑娘就坐在廠長桌子對面的位置,疑惑道,「廠長,這位……」

  「我叫羅培珍,羅培貴的妹妹。」羅培珍坦然大方道。

  「羅培貴,就是半年多前你開除的那個工人。」馮廠長還「好心」提醒了句。

  吳科長被打個措手不及,呆愣當場。

  長得像驢一樣的臉,登時耷拉下來,更長了。

  片刻後,他嘴唇動了幾動才艱難地說,「時間太久,我真不記得了……

  但,如果真開除了誰,那也是事出有因。

  是在完全符合廠里規定之下進行的。」

  「我想了半天,好像沒審批過這件事。」馮廠長板著臉。

  他生氣了。

  真的生氣了。

  廠里職工的勞保工資和相關人事的問題,確實是歸勞資人事科負責。

  開除職工或者轉正,定崗定編等大事,也在他們的職責範圍之內。

  但是!

  最終結果必須抄送一份給廠長,由他來進行最後的審批和簽字。

  他點頭了,這些廠內的命令才能生效。

  可他對開除羅培貴的事毫不知情,那麼可以推測,是吳科長代簽了他的大名。

  平時關於勞保物資的小事,對代簽,他忙的時候就睜一眼、閉一眼。

  可關於職工,還涉及到工傷,有人不經過他就代簽,那簡直就無法無天!

  看來,他平時的脾氣還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