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是連線南北漕運樞紐的重要城池,也是一座命運多舛的城池。
天啟四年,黃河決口,徐州城全城被淹,留下泥沙數米深。現在的徐州城是在天啟八年才建好的,因為就在老城的基礎上建的,是少有的城上城奇觀。
這次黃河決口,徐州依然是重災區。不過城池長高了,加上又是春汛,大水來得快也退得快,城牆就擋住了不少泥沙。
按理大水都退了兩月了,徐州的河沙早該被清理了,但並沒有,除了街道上有人清理,到處都還有大水漫過的痕跡。
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徐州城裡的居民換人了。
不算稀奇,徐州這地,從古至今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每一次改朝換代都導致徐州人要換一茬,徐州的千年家族理論上是不存在的。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小小的徐州城裡如今聚集超過十萬人,臭氣熏天,污穢遍地。但躺在牆邊削竹為兵的白巾男女大部分人臉上都是麻木的,天亮就等著放飯,放完就睡覺,想動彈,沒力氣。
好在大清還是有天命的,天氣熱了,白巾兵只負責挨餓,不負責受凍。徐州就在河邊,不管水髒不髒,他們也不負責口渴。
大清到底是尚黑還是尚白或者尚黃,上面還沒有決定,白蓮教自然是尚白的,漕工、丐幫是尚黑的,想幹大事的人是尚黃的。
知州衙門的樓頂就懸掛著一桿黃色大旗,上書:虎賁三千,直抵幽燕地;龍飛九五,開啟大清天。
看看,直接把元末「芝麻李」響應紅巾軍的旗號都打出來了,只改了幾個字。可惜,沒有霸王樓了,而且「大清」兩個字,怎麼看怎麼丑。
在徐州拱極門外,大清還有個大工地,不是修城防,是修皇宮。畢竟大清郭天子已經稱帝了,年號彌勒大正。
幾匹快馬入城,大清的閣老元帥們緊急集合。雲龍山十二天王已經少了好幾位,又多了不少新面孔。
老農民郭天壽穿著絲綢彩衣,居中而坐,不開口他還是合格的。相貌堂堂,國字臉威武不凡。真的,單純比面相,郭老農比朱慈炅這個娃娃帥,不過他眼神躲閃,氣質這塊還差太多。
彌勒殿大學士是前大明徐州知州韓雲,他是大清最像那麼回事的人,但他一身白衣儒袍,不著冠也不佩玉,整個人面色陰沉,人多了基本上就不開口說話。
不過,郭天壽最信任他,韓雲說什麼就是什麼。先賑濟,發糧食,勿造殺孽,莫要殺官,別穿龍袍,你要有自己的人,要提拔徐州本地人,將來好跑路。每一樣都郭天壽都遵照執行。
玉皇殿大學士是范三撥,他倒是真把自己當宰相了,協調物資、軍器、糧草,收刮金銀通寶都很有一手,頗受大清上下左右尊重。不管是白巾還是黃巾、黑巾,他說話都管用。
無生殿大學士是王三鳳,這和尚很興奮,剛剛納了十房小妾,走路有點虛浮。不過大清的每次國事會議,他都要下床參與的,哪怕需要弟子攙扶。
左路大元帥喬洪喬七爺,丐幫幫主,手下稱降龍軍,又稱黑巾軍,擁兵十萬,人最狠,財主老爺們被他們殺得最多,喬幫主是最有錢的。
右路大元帥梁敏,這位是從沂州殺過來的狠人,手下稱榆林軍,又稱無巾軍,如今擴軍五萬,是大清最能打的人。他先後跟方懋昌、朱藎臣、劉澤清、熊九焜打過多次交道,一直不死。
中路大元帥楊賓鴻,擁兵三十萬,他就是大清的主力核心,也就是白巾軍。楊賓鴻除了奪徐州其實並沒有動過手,能不能打不知道,只不過,濟寧府丟了五萬人頭的就是他手下。
前路大元帥是田生民,擁兵五萬,他們就是黃巾軍,田元帥與喬幫主不是一路人,因為他收編了各路地頭蛇,甚至大明降軍,所以他是最有建制的。
後路大元帥叫李青山,這位是正經的梁山好漢,但他心太大,想去攻打濟南府,被楊御蕃和姜名武先後擊潰,來到徐州後已經沒有幾個人了,楊賓鴻又給他補了兩萬。
此外還有水路大元帥漕幫首領段四,不過他不在徐州了,他率軍兵分兩路,以一己之力,要對抗大明從大運河來的兩路夾擊。
大清的臨時皇宮就是徐州州學,因為這裡供奉著孔聖人,大清禮部尚書孔興奎說,這裡最合適。
前方軍報送回,飛快在核心首領之間傳遞,最後才送到郭天壽手中。
「小魔帝親自來了,只要砍掉他人頭,大明就亡了。」喬洪喬幫主第一個咧嘴大笑。「袁英雄,你的人能射殺劉鴻訓,能不能射死小魔帝。」
袁承志冷笑一聲,本不想理會,卻發現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與會者沒有傻子,正面硬打,沒有人能打得過明軍,所以都有些不切實際的念想。
袁承志只能解釋。
「劉鴻訓毫無防備,能成更多是運氣。就算如此,我的人也折損了一百多,我總共才三百人,現在也只剩一百多了,我不會再讓他們去做這種沒有價值的冒險。」
楊賓鴻很生氣,拍了下楠木座椅。
「田元帥,我再補五萬人馬給你。咱們造|反乾的就是掉腦袋的事,還怕冒險?」
田生民嘴角抽搐了一下,袁承志名義上是他的手下,實際卻是他的主子,他指揮得動就怪了。
「不管派不派人去刺殺小魔帝,這四面八方的明軍總是要抵抗的。」
梁敏開口了。
「歸德府的王承胤,我去收拾他。」
喬幫主連忙搶話。
「我去幫段四打姜名武。」
田生民也不客氣。
「我走鳳陽府。」
只有楊賓鴻和李青山互相對視,李青山只能表態。
「我回山東支援。
楊賓鴻大怒。
「合著都怕小魔帝吧?」
沒有人再開口,大清朝堂陷入詭異沉默。楊賓鴻坐在那裡,臉色鐵青。他沒想到,自己的百萬大軍,竟然沒有人敢直面一個八歲的孩子。
喬洪低著頭,似乎在研究自己的指甲;梁敏盯著天花板,彷佛那裡有什麼有趣的東西;田生民面無表情,翹起的腿微微抖動。
「怎麼?」楊賓鴻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都啞巴了?」
沒有人回答。
會後,田生民、袁承志還有一個左公子回到了黃巾軍營。
田生民看著兩人,嘆了口氣。
「還有件事,趙二死了,虞時明已經奪了宿遷。人心不一,什麼開牙建府就是個敗筆。」
左公子皺眉。
「是喬洪的人,這幫叫花子殺人殺得太狠了,根本就不是做大事的料。」
田生民搖頭。
「不能跟他們綁在一起,我們要走。」
袁承志連忙點頭。
「徐州鬧這麼大,已經夠了。主子爺有過吩咐,成敗無所謂,只要能鬧起來就行。徐州鬧一回,湖廣再鬧一回,大明就沒有糧食威脅大金了。
我們去湖廣吧。左公子,你交遊廣泛,知道該怎麼走吧?」
左國棟沉默了,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他是這場徐州大亂的各方聯絡人,在他的觀察中,田生民的最有組織力,是最有可能成事的,所以他暗中接近交好他們。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田生民這幫人的來歷,居然是建奴。只要是造大明的反,建奴就建奴吧。他現在卻突然聽到,建奴的目的不過是把所有人都當成耗材,只為了打擊大明的糧食生產。
左國棟在瘋狂回憶自己讀過的儒家經典,他要給自己的行為找一條合理解釋。
絕對不能是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