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離開南京的第一天就到達了瓜洲渡，揚州知府林肇開和熾羽衛參將眭應斗是揚州府一大堆官員中，唯二獲准覲見的。
踏上長江北岸，朱慈炅見到了更多他計程車兵，上直衛和皇驍衛這次出征的所有人馬都留在瓜洲岸邊。大片連營，金邊明旗隨處飛揚，粗略估算，應該已經超過五萬人。
長江邊上的戰船同樣無邊無際，除了操江的天啟車船，新式沙船和運兵漕船，皇家海軍的戰船也開進長江了，他們可沒法進入運河，純粹是來「保駕護航」的。
夕陽在江面灑下金光，朱慈炅站瓜洲城樓，極目遠望，人頭攢動。朱慈炅看到士兵在隔離農工商人，他心中突然閃過一絲驚慌。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自己身系許多人的生死。
瓜洲在朱慈炅大軍到來前，一直非常繁華。揚州新城建設時，還曾經有人設想直接把瓜洲也納入，後來感覺錢不夠才作罷，但隨著這兩年工商發展，瓜洲已經快和揚州融為一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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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新六衛的駐軍大營，江防大炮台，皇店司的大明皇家鹽業總部為了享受這份安全，也修在了這裡，這直接導致了揚州鹽商同樣在瓜洲大量營造。
再加上這裡又是到鎮江的渡口，區區一個小鎮，常年在這裡謀生的人至少五萬人。哪怕朱慈炅的鹽政改革後，鹽業依然要養活很多人。
「林卿，朕聽說，揚州知府是全天下最肥的知府，你怎麼看這事？」
朱慈炅背對著群臣，這話卻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林肇開身上。
林肇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眼北劉閣老，但劉澤深自己跟朱慈炅接觸還不多呢，怎麼可能幫他。
林肇開是萬曆四十四進士，禮部第一侍郎林欲楫是其族叔，重啟三年，從戶部主事，外放揚州知府，這道任命當然不缺同鄉、時任閣老的張瑞圖提拔。
林肇開額頭有些汗水。
「回陛下，臣慚愧，揚州還趕不上蘇州和松江，臣只能盡力讓揚州最肥。」
朱慈炅沒有回頭，也沒有計較林肇開的偷換概念。
「天工院去年給朕的統計，說揚州城的常住人口已經超過十八萬戶了。林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肇開其實是沒有見過朱慈炅的，朱慈炅登基時，他只是無足輕重的一員，朱慈炅又小，想看都看不清楚。
林欲楫到禮部後，他才開始升官，但他一直在北京。到了揚州，去過南京兩次，但他一個知府也見不到。
他此時滿腦子疑惑，陛下你不是親征平叛的嗎？怎麼感覺陛下你是來收拾揚州的？我動員我們揚州士紳捐糧三十萬石，好大的功勞，怎麼還沒開口機會。
「陛下，天工院是不是統計錯了，新揚州城設計的居民住宅是十二萬戶，沒有十八萬。」
朱慈炅回頭看了一眼躬身站立的林肇開，嘴角冷笑。
「城裡做工，城外搭棚，揚州府看不到嗎？」
林肇開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范景文，依然不太明白朱慈炅的意思。
「陛下說的是乞丐窩嗎？這個是由商會負責安頓的。他們不應該計入揚州戶籍，因為春節他們就回老家了，這些人大多是鳳陽府的人，如果算在揚州府名下，鳳陽府的人就少了。」
朱慈炅頓了一下。
「乞丐窩？這名字倒還形象。知道徐州城怎麼陷落的嗎？就是乞丐混入城中，造|反的人中有一隻就叫丐幫。」
林肇開又偷眼環顧左右，再次擦了擦額頭。
「回陛下，臣下去後就組織拆除乞丐窩，揚州絕不留乞丐。」
林肇開這個回答反而把朱慈炅整不會了，他忍不住轉身，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肇開。這位大叔，你怎麼當上知府的？
林肇開四十來歲，儀表堂堂，反正大明官員沒有特別丑的，有些拘束，但更像是偽裝的惶恐，這說明此人對自己的能力還是有自信的。
「拆除乞丐窩」？然後呢？讓這些工人睡大街？還是讓他們回老家種地去？
他突然感到一陣疲憊。和這些官僚說話，真的很累。他們永遠只聽得懂最簡單的話，做事永遠只圖省事。
其實，在場官員基本上都沒有領會朱慈炅的意思，他們的想法大多和林肇開差不多，皇帝過問揚州的戶籍，肯定是發現這些外來人口對揚州安全造成的巨大隱患。
揚州實在太重要了，除了鹽業相關，漆器、玉器、銅器、竹器、木器、刺繡、胭脂粉黛，揚州基本上都是大明數一數二的工場叢集。哪怕工商利益受損，也必須要消除安全隱患。
朱慈炅又瞟了劉澤深一眼，這老頭皺著眉頭，但也沒有開口否定林肇開。朱慈炅只能嘆息一聲，悠悠開口。
「朕曾經跟李國普說過，腳髒了不能砍腳，手髒了不能砍手。
你的乞丐窩裡住的都是乞丐嗎？他們其實是工人，如果揚州府有嚴格執行工人工資保障，如果揚州府有足夠的住房，你覺得他們還住你的乞丐窩嗎？」
朱慈炅抬起頭，掃了一眼隨駕群臣。
「諸卿，真正的乞丐，朝廷應該幫助他們，我大明各地皆有養濟院、漏澤園，需要打擊的有組織的乞討。比如那個什麼丐幫，他們行的是採生折割。
太祖有訓：凡鰥寡孤獨及篤疾之人貧窮無親屬倚依不能自存，所在官司應收養而不收養者杖六十，若應給衣糧而官吏尅減者，以監守自盜論。
諸卿可曾嚴格執行？」
群臣俯首，但沒人出聲。朱慈炅將手中短劍拄地，在城牆地板上敲了兩下。
「大明不亡，養濟不絕。此為禮部職司，永不可假於民。諸君牢記，任何以慈善為名的民間機構，十個有十二個皆是行採生折割的丐幫。」
天工院行走、翰林院修撰、起居官、大明榜眼華琪芳默默抓起炭筆，躲在人群後，悄悄的飛快記錄。
他身旁的天工院副召黃錦，看了眼他鬼畫符版的速記，鄙夷一笑，我都記著呢，這是明天《通報》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