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鉉是在現場最先反應過來的人，他死死抱著劉鴻訓，不讓他倒地，還在瘋狂喊醫官。他和兩個錦衣衛抬著劉鴻訓踉蹌過跳板，一隻箭仍釘在閣老的喉嚨上，無人敢拔。
而剛剛下船的鎮岳衛參將虞時明是在場武將的最高指揮官，他第一時間就帶著鎮岳衛士兵、錦衣衛護衛、操江水師、漕軍，拔出武器，沖向人群，試圖抓捕這個窮凶極惡的刺客。
那是破甲箭啊，一箭命中咽喉，幾乎就是百發百中的功力，虞時明自己都做不到。
人群一鬨而散，尖叫聲，呼喝聲，刀槍刺穿血肉的聲音，很快響起；血腥味，腐朽味，人群聚集的汗臭味，刺激神經。
老弱婦孺被踩踏推搡，錦衣衛直接揮刀，他們要殺掉擋路的所有人。但鎮岳衛士兵卻有些猶豫，因為他們面前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至於隨後的操江、漕軍，只管前沖，吆喝、助威。
虞時明第一時間聚兵錦衣衛六十餘人，鎮岳衛三百零三人，漕兵百餘人，操江士兵近兩百人。
等他們好不容易費力驅散人群，迎面而來的是近千披甲列陣計程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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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
對面一涌而上，剛剛面對婦孺還驍勇無比的錦衣衛和漕軍瞬間崩潰，鎮岳衛無法結陣，但他們的戰鬥意志最強，三三兩兩的就近靠攏，拼死抵抗。
後出發的操江有兩個百戶帶隊，他們陣型還能勉強成型，當即與來敵互捅。虞時明沖得最快，但對面陣中，似乎有幾個韃子射鵰手，他們的硬弓都已經瞄準了他。
虞時明驚得心膽俱裂，揮刀格開一箭，身後親兵瘋狂把他拉回去，但他的肩膀上依然中箭，而他的手下，一下就倒下好幾人。
虞時明犯了一個錯誤，擁有大明最強煉甲的鎮岳衛，連盾牌都沒有帶，提把刀就下船了。而對面之敵躲在百姓身後，雖然裝備不統一，但鐵甲皮甲都有，而且同樣是鋼刀鋼槍。
這些人，絕對不是第一次上戰場的平民，接近千人的規模，這隻叛軍從哪裡來的？淮安府上下都是瞎子嗎？
血戰不久，被攙扶退到後面的虞時明就知道兵敗了，他只能且戰且退，下令回船。清江浦鎮岳衛還有千人，他很快就會殺回來的。
虞時明剛剛上船，卻看到被驅散的亂民又殺回來了，亂鬨鬨的全是人。船隊中，操江水師的人竟然和漕兵互相打起來了，有人通報。
「漕兵反了！」
虞時明臉色大變，心口是真的在滴血，他削掉了箭杆，但箭頭還在肩上。他最後看了一眼岸邊下跪投降的高大錦衣衛，咬破嘴唇。
「撤！」
這一場短暫的戰鬥，鎮岳衛只撤回了不到百人，錦衣衛更是全軍覆沒，操江的船保住了一半，剩下的在叛亂漕兵的幫助下落入亂民手中。
最關鍵的是，文淵閣大學士劉鴻訓沒有救回來。
泇口運河邊，鮮血刺目，屍體橫七豎八，連運河水都渾濁不堪。天啟車船艙里，劉鴻訓毫無聲息，旁邊劉孔和和金鉉等人的哭聲刺透人心。
虞時明光著膀子，咬住木塊，任憑醫者用鉗子幫他把箭頭拔出，他滿頭大汗，手掌把椅子扶手都捏掉了，但愣是一言不發。
良久，他才站起來。
「繞過邳州，直接回駱馬湖。馬上找到丁守榮，啟動警備預案，動員預備役，同時向淮安請援。馬上準備向南京上報，特級緊急軍情。」
腳步聲在干清宮響起時，朱慈炅已經睡了，房袖叫醒了他。
宮燈很快照亮干清宮寢宮，內閣今夜值守的是王在晉，天工院是傅啟光和李信，皇驍衛的孫應元和吳三桂都在，內廷有四人高起潛、方正化、盧九德、吳良輔，內衛的劉世茂也出現了。
虞時明親自寫下的告急軍情握住朱慈炅手中，一向沉穩的小魔帝手都有些抖了。深吸了一口氣，平息了胸口起伏，朱慈炅的童聲才響起。
「哪裡來的叛軍？」
寢宮內一片沉默，沒有人能回答得上這個問題。朱慈炅重點防備的是西北叛亂，白澤衛在陝西擁有最多的人手，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叛亂會在眼皮底下的淮安爆發。
王在晉咳嗽了一聲。
「要不要先請首輔他們進宮？」
朱慈炅白了他一眼。
「朕駕崩了嗎？他們連夜進宮是能夠救活劉先生，還是能平定叛亂？」
王在晉頓時沉默，他也被這個訊息震驚了，一時之間有點六神無主。閣老被刺身亡，大明立國還沒有發生過這麼離譜的事。
高起潛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早間和岳指揮討論徐州江千戶被殺一案時，白澤衛有情報顯示，蒙山中依然有盜賊出沒，邳州距離並不是太遠，是不是這夥人流竄過來了。」
朱慈炅轉頭看著他，久久無語。這種事一般情況下是不會通報給朱慈炅的，因為下面就處理了。但朱慈炅記得，平陰侯朱藎臣早就報捷說已經平定了山東白蓮教叛亂。
說實話，山東的白蓮教叛亂就是個由頭，是當初方懋昌收拾山東士紳的藉口，真正的白蓮教應該早就沒有了。
所謂的沂蒙盜賊，其實就是一些士紳糾結的亡命之徒，切斷補給，這幫人就可以餓死在山裡，所以朱慈炅並沒有懷疑過朱藎臣的平亂真實性。
不得不說，如果真是山東來的山賊，他們真選了個好時候。朱藎臣的主力之前在準備埋伏洪歹極入寇，現在在準備為京師擴建計劃做保障，青州、兗州的駐軍都不太多。
朱慈炅把目光投向手上的緊急軍情，突然被「射鵰手」三個字吸引，腦中冒出一個名字，洪歹極。毫無疑問，正面戰場建奴拿明軍沒有辦法，他們開啟了特種作戰。
之前山西礦變就有建奴的身影出現，現在他們居然到了南直。大明工商的發展，也促進了人口流動，各地關防都鬆懈了，整船整車的商品，藏幾個人實在太簡單了。
「可能也有洪酋的手段，振槁衛和白澤衛都先派人去淮安吧，最重要的是情報，先把這伙匪軍的情況弄清楚再說。同時，新六衛先緊急派出一萬人，支援虞時明。」
王在晉連忙表示。
「陛下有靜氣，不過賑災和劉默承的後事呢。」
朱慈炅已經開始適應大明的效率。
「天亮再說。」
眾人退出寢宮。朱慈炅坐在床邊，房袖為他重新點亮一盞燈。他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劉鴻訓的笑容，「陛下就是大明的中興之主，陛下所言，老臣自當服膺。」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劉鴻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