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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脫鞋下船

  黃昏的陽光灑在水面,波光粼粼,天啟車船的鋼輪破開,捲起渾水。運河瞬間就不再平靜,操江漕運的大小船隻緊隨其後,延綿不絕。

  這是一個運河碼頭,洪水退去後的泥沙依然在訴說著母親河的溫柔,可以勉強靠岸,閣老下船都幾乎無法下腳。

  宿遷縣令秦樂天光著腳,戴著整齊的烏紗,卻撩著官袍,十分狼狽的帶著宿遷官員士紳等候在碼頭上。

  金鉉率先下船,他也把靴子留在船上。

  「秦元一,你這怎麼靠岸?你讓劉閣老走水裡嗎?」

  秦樂天非常慌亂,指了指身後。

  「我準備了三抬轎子,劉閣老可以直接上轎。你們不是有糧食嗎?宿遷現在只有這裡能下,你們放心,今晚我保證可以連夜下完。」

  金鉉氣得幾乎無語,脖子上都是青筋。

  「我都通知你準備了,你就是這樣準備的?合著就是先把閣老騙到你們這來再說吧。你們縣衙不是淹了嗎?你打算讓閣老今晚住哪?」

  秦樂天慌忙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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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有高樓的,我們備了有宴席。」

  金鉉還在和宿遷縣拉扯,劉鴻訓已經脫鞋下船了,劉家二公子劉孔和幫父親挽起官袍,緩慢而來。

  秦樂天嚇了一跳,連忙帶領官紳行禮,劉鴻訓擺擺手。

  「糧船只有這裡能下嗎?」

  秦樂天正要答話,宿遷縣宣令官修廷獻已經開口。

  「不只,駱馬湖也能下,安置大營也在那邊,只是下船可能慢點,但能省人力運輸,直接就可以給災民用。只不過,那裡有個壞處,閣老說不定會把糧食分給邳州,宿遷就少了。」

  秦樂天臉色大變,但修廷獻的組織關係在宣令系統,根本不買秦縣令的帳,而且修廷獻才二十二歲,耿直正義的山東娃,是劉閣老的同鄉。

  他這話一出,秦樂天直接下不來台了,憋紅了雙臉,低頭偷瞄劉鴻訓。劉鴻訓笑了,一臉和藹可親,對著年輕的宣令官。

  「那宿遷縣城受災如何?」

  修廷獻神情嚴肅,拱手作答,他的綠色官袍已經浸水。

  「回閣老,縣城被水漫延,沖走了一些財物,不過人員損失並不大,糧食也還有。城中曹官人和周官人尤其仁義,縣城這邊的粥棚都是他們出糧。

  下官斗膽,想請閣老重申『以鹽換糧』大政,告訴城中父老,下官沒有騙他們。我們統計不是做做樣子,陛下鴻恩一定能透過宣令官到達每一個受災百姓。」

  修廷獻回頭對著一縣鄉紳和準備運糧的力夫,高聲開口。

  「諸位父老鄉親,劉閣老來了,洪水退了。請你們相信朝廷,相信陛下,莫傳謠,莫信謠。」

  劉鴻訓笑容不變,聲音陡高。

  「我可以重申,以鹽換糧,朝廷說到做到。不僅如此,你們宣令官還應該統計救災積極者,事後表彰要有理有據。」

  這閣老的氣場就是不一樣,劉鴻訓說話的聲音其實是趕不上年輕的修廷獻的,但他的話音一落,周圍立即歡聲雷動。

  宿遷人太現實了,劉鴻訓放個屁都是香的,修廷獻和他的手下求爺爺告奶奶嘴皮說破,都沒有幾個人相信他們。

  本來士紳們對修廷獻搞突然襲擊,直接告狀的行為非常反感,但也暫時原諒他了。畢竟邳州也受災了,好處自己全占是有點說不過去。

  劉鴻訓沒有再去宿遷縣。那厚厚的泥沙,讓王業浩都不敢下船,秦樂天的宴會,讓劉鴻訓不敢進宿遷。他把宿遷知縣和宣令等官員一起帶回船上了,他要直接去駱馬湖大營。

  不過,劉鴻訓依然給宿遷縣城留了幾船糧,畢竟秦樂天組織了不少力夫,不能空跑。

  臉色不顯的劉鴻訓心中卻緊了緊,只因為修廷獻最後那六個字「不信謠、不傳謠」。縣宣令親自強調這個,那隻說明一件事,有人在造謠傳謠。

  大災遇到的其他問題都能解決,造謠這個事,劉鴻訓其實沒有什麼好辦法。以前只要當地士紳和朝廷站在一起,那些佃戶、平民自然不會聽別人慫恿。

  但朱慈炅的皇權下鄉,破壞了這個傳統的基層結構,當地的里長鄉長基本上就是以前的地主,一個個都是被無故強收土地,只換了點銀錢官位的人。

  面對這些事,他們大部分都是看朝廷笑話的心態,看那些外來的鄉里宣令官的笑話。他們要讓上面知道,關鍵時刻,誰說話管用,皇民土地策就是惡政。

  在船上開了個會,吃了一頓簡餐,劉鴻訓聽取了宿遷縣官員的匯報,做出了儘快分流重建的指示,劉鴻訓提出要調動漕兵、巡檢和預備役,協助建房,中樞出錢,直接走工部銀行。

  宿遷官員大受鼓舞,便是王業浩和被強行拉上船的倪元珙也被震撼,劉閣老可以調兵,可以調糧,還能發錢,地方上的困難對他而言就是一句話的事。

  這次洪澇,雖然離南京近,又是淮海糧倉,但劉鴻訓的所有隨員都信心大增。這次賑濟,劉閣老只要走一遍就能全部解決,所有人都有大把功勞拿。

  是的,當劉鴻訓到來,這次洪澇災害基本上就沒有什麼問題了,這就是閣老的能量。

  所以,內閣對這個事基本都不再關心,開了一次緊急會議,作出了劉鴻訓親自出馬的決定後,內閣就幾乎不再理會徐淮的事,他們工作重點是搶鈔票爭國債。

  劉鴻訓自己,其實也沒有太把洪澇當回事,腳下這條河,這個民族從誕生起就跟她相愛相殺,經驗無比豐富,沖毀房屋莊稼,再修再種就是了,沒什麼了不起的。

  劉鴻訓還特意跟秦樂天閒聊了一下「太皇堤」,那個高堤是潘季馴為了保護朱慈炅他們家老祖宗修的,這算是宿遷這個破縣,唯一能引起大明中樞注意的東西。

  「說到潘河神,下官依然感佩。關於治河,下官在南宮縣的時候,曾聽說過陛下派人考察黃河山東故道,有傳言說似乎是有個叫張介賓的奸臣慫恿陛下讓黃河北歸。」

  劉鴻訓笑了笑。

  「元一啊,你這都是第三任縣令了,還不長教訓嗎?老夫不許你叫我老師,除了當時老夫只是翰林閱卷官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陛下不喜歡朝臣以師生結交。

  當然,老夫只參與這一次科考,對你們其實都還有印象。張介賓只是個太醫,他做什麼奸臣,別整天瞎傳,得罪了人都不知道。管住自己的嘴,說不定更有前途。」

  秦樂天連忙拱手作揖,完完全全的弟子侍師禮。

  「下官明白,多謝閣老教誨。」

  劉鴻訓沒有計較。秦樂天的確試圖截留賑濟糧,但他的私心也是公心。修廷獻還是太年輕,他的告狀,劉鴻訓並沒有任何要處罰秦樂天的意思。

  詢問之下,劉鴻訓還發現,秦樂天是天啟五年的進士,那一科他剛好是閱卷官。

  修廷獻這樣的秀才官,要成氣候至少還要三十年,但秦樂天這樣的進士,哪怕科名不高,未來二十年也會越來越稀罕,因為朝廷取消科舉了。

  關鍵是,秦樂天是寒門進士,朝中無人,劉鴻訓其實很缺人。修廷獻雖然是山東人,卻也是宣令系統的人,而陝西人秦樂天,天然就可以是劉閣老的人。

  「黃河北歸的確提過,但主要是投資山東建設的噱頭,真要搞,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朝廷沒有這個財力的。」

  秦樂天點點頭,但還是有期待。

  「黃河這兩年水量其實在減少,如果要大治,倒真是個機會。下官的看法是,完全北歸太浪費太危險,但是黃河兩分,下官覺得可以搞。」

  劉鴻訓沉默了下,手掌在太師椅扶手上摩挲。

  「你既然特意找老夫提及此事,想必你已經有完整的想法。寫下來,整理好,如果確實可行,老夫可以幫你帶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