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車船的船速早已經下降,船上最頂層是為劉鴻訓預備了住房。換下官袍的劉鴻訓也是一個老人,威嚴的臉龐上,鬍鬚有些花白,神色有些疲憊。
劉孔和端著熱水,蹲在劉鴻訓面前,小心的幫父親燙腳。金鉉沏了一壺九真養生茶,同樣小心的放在劉鴻訓手邊。
劉鴻訓欣慰的看著兒子,對金鉉開口。
「伯玉,你看啊,老夫這個兒子這麼多年可還是第一次為老夫洗腳,你是有幸見證了哦。」
調侃的語氣讓劉孔和有些不舒服,想要爭辯,父親你多年不在家,我在你身邊的時間都少得很。但他感覺父親嘴上怎麼說,心裡還是高興的,也就不計較了。
金鉉連忙笑道。
「節之兄對閣老從來孝順,是我輩楷模,這可不需要誰見證。倒是今天這九真茶可是京字的,閣老品嘗一下。我試過了,嘗不出好壞,不知道京字的憑什麼比寧字的要貴五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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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鴻訓非常高興,端起茶碗,還有些興致說些閒話。
「這九真養生茶出來的時候就不是賣給普通人的,那個時候,要買一罐正宗的可不容易,老夫在瑞王府喝上一杯都覺得珍貴。
張介賓他們到南京後才開發出寧字的,據說效果差不多,但用料就普通了。京字的,每年產量都是有限的,而寧字的,你想買多少就有多少,這可不就貴了。」
金鉉連點頭,也坐到了旁邊。
「怪不得內閣一個月兩罐,還一樣一罐。」
劉鴻訓一愣,隨即大笑。
「哈哈,你被騙了,劉季晦特別好這一口,而且他只喝京字的,估計是他把老夫的兩罐換了一罐。堂堂首輔,竟然做小偷,著實可笑。」
金鉉可不敢這麼說首輔,只好拘謹陪笑。劉鴻訓笑聲收斂,放下茶碗,把頭靠在椅背上,微微閉眼。
「劉季晦的小動作其實是半公開的,他也不怕人發現,老夫也不會跟他計較一罐茶。可惜,身在內閣,有些小動作卻是防不甚防的。」
金鉉和劉孔和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肅然,金鉉抿了抿嘴唇。
「那個倪元珙,閣老不是已經讓他乖乖上船了嗎?」
劉鴻訓沒有動一下。
「倪元珙根本無足輕重,他的所有底氣也不過是陛下潛邸出身的倪元璐。如今的翰林學士,已經大打折扣了。」
劉孔和用棉巾開始擦劉鴻訓的腳,他終於還是醒悟過來了。
「那個軍糧案,怕就是父親寫給朱遠齋的便條。這件事,兒子有錯。」
劉鴻訓微微動了下,嘴角露出笑容。
「你能自己想明白,為父寫這張便條就值了。可惜,我擔心的不是這個事,是他們很可能從你三弟身上下手。」
劉孔和心中跳了一下,此時,他才真正清楚,父親的位置雖然光鮮,暗中不知有多少人針對。
「孔武素來謹慎,他又不在官場,父親不用擔心才是。」
「就是因為不在官場才需要擔心。」劉鴻訓冷哼一聲,就不理兒子。
「伯玉,替老夫擬份文書。徐淮災民治療問題老夫不熟悉,調衛生院祭酒黃承昊前來協助。救災如救火,限期兩天,膽敢拖延,軍法從事。」
金鉉臉色大變,有些震驚。忍不住開口。
「閣老,這黃承昊是什麼人啊?」
劉鴻訓是真心提拔金鉉的,金鉉太有年齡優勢了,十九歲就中進士,現在才二十三歲。劉鴻訓甚至準備自己退休後,推薦他進天工院。他微微坐起,臉上露出笑容。
「黃承昊是申用懋的親家公,你猜老夫為什麼要調他來。」
金鉉想了想。
「黃承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兩天就追上閣老,到時,他的生死全在閣老手中。這樣,申少司寇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金鉉確實明白了劉鴻訓的用意,但他怎麼也想不通,劉鴻訓為什麼會懷疑是申用懋製造的鎮岳衛丙字型檔軍糧案。
劉鴻訓給了金鉉一個讚賞的眼神,又看向給自己穿鞋的兒子。
「老二,準備筆墨。我要給張惕生和吳鹿友寫封親筆信,一併送回南京。」
劉鴻訓的判斷其實沒有錯。在劉鴻訓指點兒子和門人的時候,遠在南京的申用懋也在接見女婿和他的同事。
申用懋在南京本來沒有住所,他一直在北京為官,也不需要。他現在的三進大院得自徐家,就是申時行認祖歸宗之前的那個徐家,也是被劉鴻訓處理了的那個洞庭商會的湖州徐家。
這個湖州徐家能夠發家,成為堪稱豪強的大糧商,離不開前首輔申時行和申用懋父子,所以申用懋開始時住得心安理得,而現在卻有些彆扭,因為他沒有護住徐家。
朱慈炅提出退休制度,七十歲就應該要退休了,不過,朱慈炅只關注到了閣老和尚書這一級,侍郎裡面有幾個其實已經接近甚至超過七十,戶部的程啟南和刑部的申用懋就是。
刑部因為五警的事,其實挺忙的,申用懋下值很晚,但他的女婿黃子錫就住在他家,黃子錫是來南京參加禮部的中學教師培訓的。
黃子錫是浙江人,雖然很有才華,卻只有秀才功名。好在天降聖主,改科舉為試舉,黃子錫可以當官了,不過他父親又認為他不是當官的料,如果要當官不如走相對單純的教育線。
申用懋對此是極為贊同的,黃子錫太年輕,太容易意氣用事,又仰仗自己肚子裡的墨水和申用懋女婿的背景,誰都不放在眼裡。
申用懋和黃承昊都已經到了隨時可以乞骸骨的年紀,黃子錫真要當了主官,絕對是要出事的,不如教書,同樣有官身,等年紀大了,也隨時可以回歸正途。
今夜,黃子錫帶來見申用懋的人,就是他在中學的同事,查繼佑。
這是查繼佑第二次見到申用懋,一條好不容易可以攀附的大腿。但申用懋這次連茶水都沒有賜一杯,只有冷漠的三個字。
「什麼事?」
「少司寇,吳六奇被僉軍衛抓了,少司寇能不能想點辦法?」查繼佑彎著腰,態度非常恭敬,他儘量往好的方面想,申用懋是工作太累了。
申用懋認真的打量了一下查繼佑。
「你以為老夫這個少司寇真的能管天下刑獄?僉軍衛是什麼地方,那是行軍法的地方,你還需要多了解了解我大明的新體制啊。
再說了,你跟一個武夫糾纏在一起做什麼?想走軍中文職?你的聖理水平和這小身板怕是遠遠不夠格。回去吧,有些關係,該斷則斷。」
「可……」查繼佑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