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業浩理了理身上的官袍,捧起茶杯,又放下。
「可能是河南過來的。這兩年,徐淮這邊的造船、木器和鹹魚都挺賺錢的,需要的人也多,河南那邊拋荒聽說挺嚴重的,難免會有流民跑過來討食。」
王業浩是大明官場的異類,他是朝廷進士,但他家有個爵位,就是王守仁傳下來的新建伯。這個爵位傳到第三代王承勛時出了大問題,王承勛的後宅不寧,妻妾爭寵,他的妾室沙氏不僅給他戴綠帽,還殺夫殺子,最後又自殺,沒死了,還又生下個兒子。
王承勛生前給長子王先進立了嗣子,就是王業浩的親弟弟王業洵。禮法上來說,王業洵應該是新建伯的第一繼承人,但王業洵認為自己不是王守仁的血脈,主動放棄了。
這下好了,王業洵的兩個叔叔,二叔王先達和堂叔王先通打上官司了。因為王承勛生前上書說過王先達不是他的親兒子,是沙氏野男人的種,這個事出現了巨大爭議。
王先通倒的確是王守仁的血脈,他是王承勛庶弟王承恩的兒子。兩兄弟從萬曆吵到天啟,終於把王先達吵死了,然後王先達的兒子王業弘又繼承遺志接著和王先通吵。
朱慈炅繼位這麼多年,新建伯都還沒有定論。王先達到底是不是王承勛的親生子,這個問題因為技術原因,只有沙氏才清楚。
朝廷一直有三個聲音。新建伯應該王業洵繼承,長房嗣子,禮法上挑不出毛病,嗣子也是子;應該由王業弘繼承,他是玉碟上的合法繼承人;應該由王先通繼承,他是明確的王守仁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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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官司也曾打到張太后跟前,張太后讓顧肇跡來查,顧肇跡查個毛,都別襲了。張太后問黃立極,黃立極傾向於王業洵。
張太后又問瑞王,瑞王說王業弘和王先通都可以,就是王業洵不行,因為他親哥哥已經是朝廷重臣了。
張太后又問張之極,張之極收了王先通的錢。問徐允楨,對面徐弘基的弟妹是王業弘的姑姑。
張太后還曾召見王業浩,王業浩裝聾作啞,全憑懿斷,怎麼他都接受。張太后要是能斷,就不會問到他頭上了。
王業浩當日在太后面前回答問題,就跟今天回答劉鴻訓問題一樣,心知肚明,但就是裝糊塗,你還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可劉鴻訓不是張太后,不是那麼好忽悠的。
那些在黃冊之外的人,無非是流民、隱戶、活不下去不敢上報的貧戶。現在都在這場春汛中被沖了出來,一場天災,撕開的不是水壩,是帝國人口管理的底褲。
劉鴻訓放下茶杯,單手支顎,聲音低沉。
「呵呵,流民是有移民策處理的,他們缺人得很啊。
振槁衛的統計資料是白澤衛的人上報的,聽說他們有個千戶落水了,指揮中斷。但中斷了終要續上,白澤衛是可以直達御前的,這個事,瞞是瞞不住的,騙也不長久。
淮安、徐州都是搞過皇民土地策的地方,這麼大數量的隱戶絕對不合理。峨雲,有件事我不確定該不該做,想請你參詳參詳。」
王業浩面不改色。
「閣老請講。」
劉鴻訓微微閉上眼睛。
「我想要藉此機會,重新清丈田畝。」
王業浩心中一跳,不過,很快鎮定。這個事其實和他沒有什麼關係,可能這也是劉鴻訓願意跟他討論的原因。
他也是從御史系統升官的,並不介意針對一些過份的官員。但同時,王業浩也任職過地方,深知地頭蛇的厲害。
對於皇權下鄉和皇民土地策,王業浩心中其實是頗有微詞的,因為王家也是大地主。
利益受損是小事,王家還有爵位與國同休,但偏偏因為家族內鬥的糟心事,王家沒有加入皇勛集團。
這導致王業浩的政治立場極其擰巴。他是大明的既得利益者,他能當上漕海總督這個顯職,就是因為上任新建伯王承勛就是大明最後一任漕運總兵,而且,王承勛做了二十多年。
所以,他骨子裡其實是希望大明向好的,只要不損害王家的利益就行。他覺得重啟新政是苛政,但又有點喜歡新政這種欣欣向榮的感覺。
王業浩瞬間就領悟了劉鴻訓的言外之意,有些沉默,良久才開口。
「金權案已經讓默承兄在士林的清譽幾近於無了,這又何必呢?默承兄已經是閣老了,而且應該只做這一屆吧?」
劉鴻訓笑了笑。
「我在寓居蹇義舊宅時寫過一首詩嘲諷他:至今人說蹇公智,未改青山兩面痕。說實話,我是陛下一手提拔的,我很清楚自己今天的地位是怎麼來的。
有時候,我也會懷疑陛下的有些想法,但我終是相信的多。陛下的天姿卓異,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我堅信,陛下就是大明的中興之主。
輔佐這樣的君王,是劉默承之幸運。所以,我希望後人提起我劉默承時,說的是磐石無轉移,而非青山兩面痕。」
王業浩拱手。
「閣老高義,峨雲佩服。不過,就我的淺見,這個事就算要做,也不應該是現在做。閣老可以讓王心淵出頭的,這次春汛,他王心淵失職的地方可真不少。
如果不是董允升年紀太大,我都想勸閣老換掉他。」
劉鴻訓明顯聽進去了,但又搖頭。
「使功不如使過,王心淵確實失職,但除了反應遲鈍,也沒有什麼明顯錯處。這個事讓地方官做,做不好的,做好了就做不長。老夫反而無所謂,我終是要回南京的。」
王業浩點點頭。
「閣老說的也是道理,不過我還是建議閣老稍等些時日,等到南直學生放暑假,讓他們來做,效果絕對比任何人都好。」
劉鴻訓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讓蒙學生來做,沒有利益牽扯,只有紙和筆。他們畫出來的田畝圖,誰都不敢質疑。
「這倒是個好主意。」劉鴻訓終於笑了。
王業浩和劉鴻訓也沒有呆太久,他來淮安其實也有事情做的。漕工這次也有損失,而且有鬧事傾向,漕運份額少了不少,許多漕工本來生計就困難了。
大河決堤,必然要影響運河,王業浩也要檢查運河水情,他是需要主持修補疏浚的,好在人手不缺。
轉運副使悄悄設宴招待王業浩,酒後,王業浩透露了劉鴻訓再清田的想法,說者無心,但聽者有意。席間倒酒的轉運經歷方孔一,聽到這個事後,目光就是一縮。
方孔一何許人?禮部郎中方孔詔的堂弟,方孔一還有一個弟弟,叫方文,方文的岳父,叫左光斗,方文的舅哥就是朝廷通緝犯,左公子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