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岳衛丙字型檔房,在大明算是一座中型倉庫。
有廒房50座,最高存糧達十二萬石,軍械庫20座,存有鐵盾、鋼刀、煉甲等,另有雜貨庫十間,如桐油、獨輪車、磨刀石、油布、麻袋等。
甲字型檔在城外鎮岳衛大營,主要提供南京兩萬鎮岳衛的日常消耗;乙字型檔在江北,是和驤雲衛共用的,主要是提供草料、豆子等馬匹日常消耗,守衛和日常維護歸鎮岳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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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不打仗丙字型檔不會啟用,採購的新米送進丙字型檔,丙字型檔舊米送進甲字型檔。丙字型檔的性質屬於戰備,輕易是用不上的。
南京的糧食已經一石三元了,而丙字型檔里的糧食或許採購價不足一元,一袋袋堆在倉庫里發霉,實在讓人心痛。
洪祖烈的舅子哥鮑振國,實在不能容忍這種浪費,他聰明的施展大挪移術,讓丙字型檔的糧食始終保持新鮮,只要甲字型檔能領到糧,丙字型檔有多少存糧,一般沒有人在意。
鮑振國在擔任丙字型檔鎮守的二十個月間,透過倒騰,賺得盆滿缽滿,但上面的調令,沒有人敢拒絕,他走得太匆忙,還沒有抹平窟窿。
他是走了,卻給吳六奇留下了六萬石糧食的虧空,加上雜貨缺失,總數高達二十萬銀元。吳六奇當然不干,鮑振國直接扔給他十八萬的存摺,他哪裡見過這麼多錢,然後就被堵住嘴了。
吳六奇跟查繼佑說,這個二十萬的虧空跟他無關,有沒有關他自己才知道。人家鮑振國還是仗義的,至少糧食虧空他是能夠補上的。
但吳六奇是廣東人,他在南京根本沒有鮑振國的門路,怎麼補嘛?再加上,吳把總還有一個惡習,賭博。
他的財富最高曾達到過三十萬,然後很快就變成二十萬、十萬,短短几個月時間,鮑振國給他的十八萬,就縮水到了五萬,這下想補也補不了了。
南京的下水道終於幹了,好久沒有出手的吳六奇,手氣還不錯,這晚上贏了兩千。紅著眼到丙字房上值的吳六奇還堅持跑完了十里晨跑,沒有半點異樣,也算天賦異稟。
他正在值房補瞌睡,洪祖烈親自簽發的軍令來了:丙字型檔調撥八萬石糧食與乙字型檔湊夠十萬石,作為鎮岳衛全體士兵對徐淮災區百姓的一點心意。
什麼一點心意?這是一點心意嗎?這要老命了。
吳六奇的疲憊和睡意瞬間煙消雲散,腦子裡一片空白。是的,理論上丙字型檔有十萬石糧食,但他就算清空也只有四萬石,其中三萬石還是每個月雷打不動要供給甲字營的。
吳六奇的第一反應是跑,只要工兵營一到,他幾乎必然人頭落地。他從值房出門,就看到僉軍百戶李光春在磨刀。
「吳把頭還沒有跟糧商談好價錢嗎?別磨嘰了,五十個大通寶我看差不多了。軍需處採購八十個呢。」李光春看到他了,抬了一下頭,隨意開口。
吳六奇很快反應過來,他跑不了,他一失蹤,僉軍衛絕對馬上上報。他怕是還沒出南京,就掉進天羅地網裡了。他只能隨口敷衍。
「我正要再去談談,聽說渤泥米不到兩元呢。」
李光春說的五十大通寶,前面還有兩個銀元,相當於2.5元,對比市面上散賣的三元,的確便宜了許多,不過,這不就是大宗採購的價格。
軍需處的2.8元,應該還有三十個大通寶的回扣,吳六奇是自己買還要什麼回扣。
糧商圖的是軍隊支付的快捷,回款速度也是他們賺了的,賣給戶部,墊錢都能把人墊死。吳六奇乾的是私活,沒有人脈關係,人家不可能給他便宜的。
「你抓緊時間吧,陛下下了劍令的。操江和工兵營的人應該會先動幾個大倉,用不了十天就會輪到我們這。」
吳六奇心中一緊,李光春是知道鮑振國乾的勾當的,不用說也知道他在其中有分潤,所以他願意遮掩。
李光春甚至知道鮑振國給了吳六奇十八萬,在李光春看來這已經能基本能抹平了,這個事就不是事,但他不知道,吳六奇已經沒有十八萬了,六萬都沒有。
吳六奇在過道晃悠,有點魂不守舍的。他突然看到,手下士兵防賊一樣的領著幾個工人推著車進了丙字型檔,這讓他瞬間回神。
朱遠齋!還有救。
吳六奇跟手下交代了兩句,就直接衝到第二中學,把正在聽課的查繼佑找了出來,然後就到了他們已經熟悉的茶館雅間。
查繼佑有些火大,因為訓導看見他出門了,如果培訓留下污點,他還怎麼留南京,少不得又要打點下。
「說吧,什麼事這麼急?非得現在找我。」
等到茶館老闆上完茶退出雅間,吳六奇啪的一聲就跪倒在查繼佑面前。
「三秀兄,救命。」
查繼佑本來坐著,驚得連忙站起來,把吳六奇扶起。
「鑒伯,別急,有什麼事你慢慢說。」
膝蓋很軟的吳把總這才把洪祖烈調糧命令說了出來,查繼佑越聽越奇怪,這個時候吳六奇應該去找洪祖烈的大舅哥啊,窟窿是那個人捅的,你怎麼還這麼仗義。
「你不去找你的前任,找我有什麼用,我可不會法術,變不出糧食來。聽說前兩天海上有大船靠岸,你可以去找糧商買糧。」
吳六奇很急。
「找了,人家要現錢。」
查繼佑重新回座。
「你別傻了,這個事你扛不住的。去找南驍伯說清楚吧,你是他一手提拔的,他應該不會輕易放棄你。」
吳六奇搖搖頭,權衡之下也知道不能再瞞。
「鮑振國已經給過我十八萬,我合計著先賺一筆,沒想到虧了。」
查繼佑愣了一下。
「什麼生意?虧了多少?」
吳六奇低下頭。
「呼盧,虧了十二萬多。」
查繼佑盯著吳六奇,一臉難以置信,雅間裡一下就沉默了。
查繼佑突然覺得,自己看錯了人,這個寒門子弟,應該非常上進才是,怎麼會賭博,還敢賭這麼大,簡直是瘋了。
「我覺得你應該去找南京的治安隊,這是騙術,可能你能拿回一部分錢。」
吳六奇嘆了口氣。
「我查過,他們背景深厚,背後是靈淮侯,可能還有沈王。」
查繼佑一個老師,都怒了。
「呸。治安隊的閣老候補是做擺設的,他們背後是皇帝。」
吳六奇一臉可憐的模樣。
「就算是治安隊出手,時間也肯定來不及,我輸的錢怕也拿不回來,再說願賭服輸。」
查繼佑冷笑一聲。
「我也沒有那麼多錢。我來南京就帶了一萬,還要四處打點,現在一半都沒有了。」
吳六奇眼中突然冒出凶光。
「朱遠齋有。」
查繼佑都有放棄和吳六奇結交的打算了,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頓了一下。他突然想到,劉鴻訓是賑災總指揮,而吳六奇手上,有張劉鴻訓的便條。
「時間上怕是來不及。你敢燒倉嗎?」
吳六奇搖頭。
「不敢。只要起火,不論原因,我必然軍法從事,人頭先落地。關乎所有人性命,丙字型檔也起不了火。」
查繼佑手指在茶碗上用力。
「你有沒有信得過的人?」
吳六奇一下就眼含期待了。
「有,我兩個堂兄在南京了。三秀兄有什麼好主意?」
查繼佑搖搖頭。
「不是什麼好主意,偽造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