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吹得嗚嗚作響,劉一燝突然起身走向窗邊,探頭朝外面看了看。風可不認他是不是首輔,馬上迎頭襲來,讓他頭髮鬍鬚亂飛,梁冠都差點吹掉。
劉一燝趕緊縮回來,把文淵閣新裝的玻璃窗關好,忍不住問他兒子劉斯埱。
「陛下回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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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斯埱搖頭,劉一燝輕嘆一聲才回座,內閣其他六個閣老都看著他。他理了理鬢髮,將梁冠戴正,對他們露出苦笑。
「這天氣看樣子要下大雨,可我們陛下還在宮外,老夫都有點想暫時休會,先去接他回宮了。」
王在晉乾笑了一下,沒有人考慮這個問題,只有劉一燝在真關心皇帝,怪不得人家是首輔呢。
「季晦不用擔心,陛下應該有分寸的。平時也難得看到陛下遊玩,每天讀書、練武,對自己要求幾近苛刻,成人都做不到。前段時間聽說射箭還把手臂拉傷,黃太師還進宮勸諫了一番。」
劉一燝點點頭,又轉頭看向孫之獬。
「那個小孫,你馬上去干清宮找房尚儀,然後護送她去動物園,把陛下接回宮。」
孫之獬應聲而去。劉一燝這才回頭,見眾閣老多人臉上都有不解之色,便解釋道。
「我們陛下性子有點急,有時候還有點執拗,但也是能聽勸的。你們可別小看這位房尚儀,這是慈慶宮的表妹,從小就照顧陛下。有些事,我們加在一起都不如她一句話。」
劉一燝很隨意的說著小事,但聽在六位閣老耳中,卻捲起巨浪。
內閣除了對外的權力,同時還有對上的義務,溝通上下,協調內外。第一屆內閣里,黃立極、來宗道、劉一燝都和皇帝私下交情極好,彼此之間分不出高下,內閣無比平衡。
可第二屆里,除了劉一燝,哪個真正和陛下有交情?留任的畢自嚴和劉鴻訓都不行。
畢自嚴當初那句「莫須有」得罪朱慈炅之後,幾度反思才醒悟,能力和人情都是缺一不可的。尤其是面對朱慈炅,能力再強,也絕對坐不上首輔的位置,坐上去也坐不穩。
劉鴻訓和朱慈炅關係其實不錯,但他的不錯和黃、來、劉那種亦師亦友的關係區別可大了。他是朱慈炅一手提拔的人,面對朱慈炅天然就矮一截,絕對做不到平等論道。
王在晉也從這點點小事中感覺到了劉一燝的強大。其實在王在晉看來,劉一燝的能力相當普通,屬於那種什麼都能沾點什麼都不強的角色。
但這僅僅看到起風就飛快想起皇帝的心思,說明人家是真的一直把皇帝放在心上,這個才是首輔必備的技能,自己缺得很啊。
溫體仁很早就領悟了與皇帝關係的重要,但因為地位職務,他一直無法經營這一塊,而且一時半會,他也做不到劉一燝這種還能在某種程度上和皇帝平等的地步。
溫體仁看著劉一燝的白須,飛快移開目光。不急,國事這麼繁忙,老傢伙天天養生怕也扛不住,就沒聽過喝茶就能長壽的。想做嚴嵩,你劉一燝身子骨還差點,能不能熬過這屆都難說。
劉澤深和葉燦就沒有他們這麼想法了,劉澤深是天降餡餅,已經非常滿足了,只想盡職盡責完成這屆光榮退休,將來也能混過劉太保。
葉燦本來和朱慈炅關係相當不錯的,畢竟朱慈炅身邊的方正化、高起潛都是他的學生,他知道怎麼和朱慈炅相處。
但但施鳳來那一手全票白,把他架在了火上。全票當選,其中還有買票,這直接導致他一入閣就瘸腿,甚至風雨飄搖。
他都不好意思自稱閣老,其他想法更是完全沒有,這地能呆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
劉一燝可不只內閣其他人這麼多心思,他抿了一口茶才回應王在晉的問題。
「地方總理,老夫的看法,還是交給吏部提名吧。內閣插手太多,曾櫻也有意見,到時難免爭執,鬧到陛下跟前就不好。內閣是要把總,但也要權知嘛。」
王在晉等人附和輕笑,王在晉點點頭,反正他就是提一嘴噁心下溫體仁,並不是真要插手。
「那中書是什麼章程?」
劉一燝笑了笑。
「你們自己選,只有一個要求,一個進士一個非進士。選好了,明初直接報給天工院孫三傑就行。
對了,老夫可以選三個,先報給你。進士中書改用冒起宗,非進士,一個是劉斯埱,他是犬子,他也算熟悉內閣中書事務了,調走老夫還不習慣。
另一個是張同敞,他是張江陵的曾孫,當個九品宣令官實在不像話。要不是宣令官表彰名單里有他,老夫都不知道。名臣後人,超擢一點沒有問題的。」
內閣里靜了一瞬,張江陵這個名字太久沒有人提了。劉一燝沒有再說下去,而是仰頭看向李建泰等人。
「至於復余你們,明天可以去吏部。放心,老夫看過安排,都是升官,去處都還不錯。畢竟你們也辛苦了,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
李建泰等人非常配合的齊齊躬身行禮。
「多謝元輔。」
王在晉等人沒有太大反應,但很快回過味來,劉一燝毫無疑問是在傳授他們內閣的規矩:坐在內閣就有義務照顧前輩後人,跟政見恩怨無關。
這個潛規則被閹黨破壞了,但劉一燝要重新拾起來。不得不說,春風化雨,不著半點痕跡,談笑間無不彰顯劉一燝對內閣的強大控制力。
王在晉、溫體仁這兩個強人都微微垂首,更遑論其他人。
畢自嚴看了眼窗外,外面甚至有瓦片被吹動的聲響,心中暗罵一句,他有點擔心一會下值要淋雨了。
大議本來就累,回到內閣又是開會,劉一燝還慢騰騰的,東一句西一句,終於忍不住發聲了。
「季晦啊,我看這天氣真要下大雨,是不是真的要去接一下陛下。至於分工剛剛都大概聊了下,就先按照掛銜來就行,後面可以隨時調整嘛。
至於閣部會議,六部也參加了大議,我看就是熟悉下流程,不會涉及什麼大事。至於北京留守的事,我的意見還是算了。
再說,喻安性不是要去北京,他這個候補閣老也算是內閣成員吧?他可是跟我們一起受旨的。」
劉鴻訓非常理解畢自嚴的意思,其他四個新來的,太興奮,他和畢自嚴這兩個留任閣老只感覺很煩,內閣天天事情都多得很,他也早想下值了。連忙附和。
「我也覺得不用專門派內閣閣老留守了,喻安性足夠了。六部還是郎中留守呢,沒有一個侍郎在京。」
劉一燝愣了一下,也看向窗外,然後非常善解人意的笑了。
「說得也是,我也看這天氣不好。來日方長,景會和明初帶大家熟悉一下,老夫去接陛下回宮,其他事明日上值再討論也可以。你們可不要加班啊,大議都累了,早點回去休息。」
加班?加你大爺的班。老劉,你快點滾吧,你一滾我們就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