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魏藻德、金人瑞、溫璜、閔及申四人,溫體仁並沒有入睡,依然停在書房。老妾和女兒過來幫他塗了一遍消腫止痛的藥膏,身上有些冰冰涼涼的,站在窗前,遠眺皇城,久久沉默。
今天見的兩個孩子都有些意思,但還不足以讓自己心動,收做門人。
萬曆十八年,自己十六歲中秀才,次年,卻鄉試落第,在父親的安排下,拜在時任浙江副使的張朝瑞門下為幕。
那時的自己,一樣意氣風發,抗拒父親的安排,倒是和初入官場才幾年的溫璜有幾分相似。這或許就是自己對溫璜不自量力並不生氣的原因,那是少年時的自己啊。
仔細想來,正是在張靖恪門下那三年,溫體仁見識了什麼是民間疾苦,什麼是官場世故,什麼是經世致用。考中進士後,自己一直在清流養望,那三年對於自己來說,簡直是難能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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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翰林院翻爛前輩們擬的聖旨,固然長了見識,對帝國權力更多理解,但終是不如腳踏實地的基層歷練。
溫體仁其實非常贊同朱慈炅的天工院模式,對比翰林院,多了許多實務,真的能培養人才。
翰林院養出來的不是葉燦這樣學富五車,不通實務的書呆子,就是錢謙益這樣的黨徒惡霸,私心政鬥的偽君子;但是光歷練也不夠,喻安性目光短淺,手段激進,哪裡有本事著眼全域性。
溫長卿何其罕見也!
陛下雖小,也是識人的,不然不會拉自己一把。
士為知己者死,太誇張了,但老夫絕對有能力幫陛下您穩定江山。不過,小魔帝手段天馬行空,狡黠不輸劉一燝這種老狐狸,君臣相知,何其難也。
如果不是今晚見了這兩個宣令小官,自己都不知道,小皇帝早已經布局天下。溫體仁實在想不出朱慈炅哪裡來的這份見識手段,這世間莫非真的有天授?
「我大明陛下,乃百姓之君,非土豪之君;我大明將士,乃百姓子弟,非地主爪牙。」
這是宣令使對普通人的宣教,怪不得蘇州菜農敢對士子動手,皇帝都站在他們一邊啊。毫無疑問,朱慈炅找到了加強皇權的最狠手段。
權力來自於百姓。
這個事讓溫體仁非常恐懼,因為他知道,朱慈炅恐怕是大一統以來權力最強的君主,君強臣弱,和這樣的君王相處,大臣太難做了。
大明的庶務,不管哪個衙門都越來越忙,事情層出不窮。溫體仁在禮部時還聽到抱怨,皇帝是加俸祿了,但我們也對得起這份俸祿。
當時,溫體仁還嘲笑過黃立極,中五持國,八面漏風。黃中五隻中了五點,可天下何止百點。
如今,溫體仁才知道,這不是黃立極不行,根子出在陛下。皇帝的權力大了,臣子的事情自然就多了。
可惜,朱慈炅打小膽子就大,說親征就親征,他認準的事絕對不會被威脅恐嚇,因為這的確是最能鞏固加強他權力的事。
因為黃立極、劉一燝的不作為和放任,朱慈炅已經做到了這個程度,這一程序絕對不可逆了,受到皇權加持的新士紳力量,已經不比傳統士紳力量差多少。
這註定是一場有人吃肉有人化作白骨的千年劇變,絲毫不亞於改朝換代。
讓溫體仁難受的是,自己卡在舊士紳和這種新士紳中間。
自己同樣貪圖眼前工商之利,老二和他二伯家聯手搞的海貿、造船,老三的陶器、湖魚,就是守在老家的老大,也有練溪「溫氏雞」,溫家子侄半工商矣。
可溫家同樣是老牌大家族,先祖溫祥卿是洪武朝兵部尚書,近三百年來,溫家已經很大了。作為溫家最傑出的子弟,自己的選擇將決定這個三百年世家的未來。
溫體仁也很害怕,因為這種將權力下沉到最底層的事,歷朝歷代沒有人做過。看起來利大的事,代價也大。不只是傳統士紳的對抗,更在於新興階層的利益訴求。
溫體仁從來不認為皇權下鄉後只是單純的鞏固了皇權,除了行政成本的增加,更關鍵的是基層權力釋放後,朱慈炅的「百姓」同樣會崛起,皇權能為朱慈炅所用,也能為他們所用。
朱慈炅得到多少,就得付出多少。到時候,維繫帝國的成本必然無限增加,因為百姓永遠不會滿足。大明新禮,夠嗎?全民教化,行嗎?
溫體仁沉思許久,回到書案前,看到先前鋪開的宣紙,以及溫璜研的墨,那本是他準備給吏部打個招呼。溫體仁笑了笑,提起狼毫,墨汁微干:
卅載搏功名,千湖浣素纓。
上弦蟾影冽,近階葛衣輕。
欲借凌雲筆,來參宮角聲。
忽然驚硯冷,誰注小窗明?
溫體仁擱筆,從窗外遠眺皇城。夜色中,皇城的輪廓被宮燈勾勒出一道金邊,像一頭伏在暗處的巨獸,正睜著眼睛。
他不知道此刻,皇城裡的那個人是不是也醒著。
朱慈炅睡得比溫體仁早,但睡不著,沒辦法,胳膊太疼了,這算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苦了。侍候他的房袖終於還是發現,雖然她答應不告訴任太后,但朱慈炅心知肚明這袖姨絕對抗旨。
這不,一轉頭,張介賓、傅山就雙雙殺到御前。
張介賓給他把了脈,就一直在研究朱慈炅從外面搞到的藥酒。傅山搓熱手掌,拉著朱慈炅的小胳膊按摩。
「陛下忍一下,可能有點痛。一會上完藥,明天就能消腫。對了,我的藥可能有點臭,陛下要忍住。」
朱慈炅很無奈,一點小事,大驚小怪的,不就是肌肉拉傷嗎?
「朕忍得住,你來吧。」
開始傅山手法溫和還沒問題,等他一用力,朱慈炅立馬就是一聲慘叫,痛得汗水都出來了,不過也就是喀嚓一下。
衛生院的醫生不敢給朱慈炅仔細檢查,或者朱慈炅揮臂輪圈止痛時太用力,有些輕微脫臼,不然也不會腫起來。
不過,傅山的醫術雖然越來越差了,對這個問題還是很有心得的。經過他對著朱慈炅的小肩膀小胳膊一番揉搓,朱慈炅居然真的感覺大好了。
「陛下別練武了,也不要寫字,休息兩天,這隻右手不要多動。」
朱慈炅聞言有些不開心了。
「朕事情多得很,大議正開著呢。」
傅山才不管。
「有兩位監國在,也不差陛下這兩天。」
說完就出門,回去拿他的獨門藥膏了。
太沒禮貌了,居然敢不聽朕狡辯。
朱慈炅轉頭看向註定要被任太后打板子的邱致中,對他充滿同情。
「邱伴伴,你覺得監國頂事嗎?」
突然聽到伴伴一詞,苦著臉的邱致中幾疑夢中,小皇爺已經好久沒有叫人伴伴了。
從房袖發現朱慈炅受傷,就一直惡狠狠的盯著邱致中。邱致中感覺自己多半要去趟慈慶宮,正暗自神傷呢。這一聲伴伴,瞬間心情大好,絕對可以頂二十杖。
「奴婢覺得,南監國太墮落,北監國太上進。」
朱慈炅一怔,邱致中是得到什麼情報了嗎?監國墮落還監個什麼國,監國上進,上進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