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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 開宗明議(四十六)

  宣令官系統是朱慈炅皇權下鄉的一個獨立系統,基層是鄉里街道的十品宣令官,向上是州縣、府省三級,九品到六品,最後是正五品大宣令使。

  最開始宣令官系統上層還有幾個進士官,如今除了天工院主管宣令系統的李夢辰,再無一個進士。

  童生、蒙學畢業生、秀才、舉人都有,甚至這個系統就是顛覆科舉系統最徹底的大明官僚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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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宣令官升到六品就可以離開宣令系統,進入其他衙門,通常走地方是府通判、推官,走中樞就是各部主事。

  宣令系統的正五品大宣令使只有一個,現在是李夢辰兼任,但從五品的副職多達二十多個,正六品、從六品是省級宣令系統的主官。

  溫體仁有訊息,南直隸和北直隸的主官最近會升為從五品,甚至順天府、應天府的主官也會升為六品。

  他安排溫璜占住了應天府一個位置,只要做滿一任,就可以先出去做個知州,回中樞就是員外郎、郎中,最終升為侍郎都有可能。

  要知道,溫璜只是個秀才,這條路已經遠遠超越許多進士了。

  可惜,溫璜根本聽不進去溫體仁的安排,他要走那條獨木橋,深耕宣令系統,成為大宣令使,進入天工院,外放知府,回來侍郎,然後秀才入閣。

  溫體仁對這個族弟十分無語,對宣令系統的洗腦能力大感震撼。那就一個名額,你溫璜還真以為你是天降猛男,你怕是沒有搞清楚你現在這個七品宣令官是怎麼來的。

  越往上,溫體仁越不敢發力,因為需要他親自出面了,如果能力不夠,升上去也會被踢開,反倒會反向影響溫體仁。

  哪怕溫體仁做十五年閣老都幫不到他,他想要那個位置是朱慈炅欽點的,只能靠能力、功勞,或者像李夢辰這樣的好運氣,處在過渡時間。

  未來宣令系統日漸成熟,只會越來越難。能走通這條路的,真的是需要人中龍鳳。試舉,其實真的比科舉難。

  不過,哪怕是全新的官僚體系,也在被大明官場快速污染。溫璜成為應天府宣令使就是明證,而魏藻德和金人瑞面對的困難就是第二個明證。

  上弦月如鉤,夜涼如水,長空無風,行雲若止。溫璜引魏藻德和金人瑞到書房拜見溫體仁,中途停步迴廊,避讓給溫靈送熱飯的老僕。

  那孩子還餓著肚子罰跪呢,也是溫體仁回府才下令讓他吃飯,十來歲的孩子正長身體,餓壞了可不行。想當年溫靈他爹和伯父們可沒這待遇,跪不好都要挨揍,還想吃飯。

  老溫對孫子,那才是真愛。

  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進到書房,對著推窗望月的溫體仁後背施禮長拜,口稱「員嶠公」。

  溫體仁面色和善的轉身回座,也請兩人入座,吩咐沏茶。

  魏藻德年長,青袍官服,鱷魚皮帶,臉上鬍鬚整整齊齊。既有傳統士子的氣質,又能接受南京新流行的事物,溫體仁一看就非常滿意。

  金人瑞剛剛二十出頭,來拜見溫體仁竟然穿的是常服,不過就算是常服,溫體仁也注意到他的衣擺有磨損,裡衣也不小心露出來了。

  關鍵是,金人瑞在偷偷打量溫體仁,似乎想要看看那場著名的鬥毆給溫體仁造成的傷害。這讓溫體仁對他的印象非常差,又窮又不守規矩。

  先說話的是金人瑞,從袖中拿出一封書信,雙手遞上。

  「這是張公應浚托下官給員嶠公帶的信。」

  溫璜順手接過,遞給溫體仁,溫體仁眉頭不自覺的皺了一下。

  張應浚是張朝瑞的三子,而張朝瑞是溫體仁中進士前的恩主,溫體仁年輕時曾經跟隨過張朝瑞整整三年,在他身上學會了官場上很多的事。

  溫體仁和張家兄弟關係很好的,他的次子就和張家一起做陶罐生意。張應浚的推薦信,已經足以讓這個金人瑞登堂入室了,為何他還要透過溫璜求見?

  是想看看老夫值不值得你拿出這封信嗎?

  溫體仁一眼洞穿,倒不是生氣,只覺得好笑。你一個剛走上仕途的九品小官,居然來考核老夫這個已經快走完了的准閣老,也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張應浚的推薦信當然是一堆對金人瑞的吹捧,說他文章天下少有,有佛性,還擅長扶乩。溫體仁瞬間瞭然,這妥妥一個有點文化的江湖騙子。

  溫體仁微笑將信箋折好,按在桌上。

  「老夫年輕時去過幾次吳縣,那可是富縣,山水優美,民生富足。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可惜了,陛下不喜歡佛寺,尤其是有寺田、搞借貸的佛寺。這是必須清理的物件,你們宣令官也要配合這一大政,很難做吧?」

  金人瑞臉色一變,對溫體仁大感震驚,區區一面就能直指他內心。他來拜訪溫體仁,升官其實並不是目的,他想要保護吳縣寺廟才是真的。

  這是中樞大政,他區區一個縣宣令,根本做不了什麼。他是透過國子監助教葉紹袁和溫家搭上關係的,再加上他還有宣令官系統里對他們進行授課培訓的老師溫璜。

  金人瑞聞言,稍稍收斂傲氣,低下了頭。

  「佛寺還是有用的,至少勸人為善。有些佛寺歷史悠久,下官認為,還是要保護傳承。」

  溫體仁面不改色的點點頭。

  「聖嘆還是要精研歷史啊,『三武一宗法難』值得細讀。不做無益害有益,功乃成。吳縣的太湖水匪還多嗎?」

  金人瑞總感覺溫體仁這段話裡面有很多意思,但他一時竟然捉摸不透,忍不住有些慌亂,只能老實回答問題。

  「有皇家海軍和操江水師持續不斷的打擊,還有我們宣令官長期宣教,加上漁業繁榮,太湖水匪已經基本消失了。」

  溫體仁笑呵呵的喝了一口茶,給了一個鼓勵眼神,又轉頭看向魏藻德。這個才是溫璜的直接下屬,據說這次培訓考評第一。

  「聽寶忠說,師令家中是世襲武將?」

  與金人瑞相比之下,魏藻德就非常恭敬了。

  「回員嶠公,家祖生前曾是通州千戶,家父現為把總,在昭武衛擔任夜校教官。」

  「哦。」溫體仁輕輕放下茶碗,對魏藻德更有興趣了。「令尊跟隨陛下出征過燕山?」

  魏藻德搖搖頭,又點頭。

  「家父當時分在後勤營,去過薊州,燕山沒有趕上,不過陛下長城誇功時,家父也在。他現在天天在家裡講呢,說什麼後勤才是百戰之基,他們都是有功的。」

  溫體仁哈哈大笑。

  「那你可就是功臣之子。陛下對老兵是很好的,只要你們肯上進,絕對會優先提拔你們。」

  魏藻德微笑。

  「家父也這麼說。其實下官能當上上元宣令官,可能上面也注意到家父履歷。不過,終究還是比不過背景深厚。」

  溫體仁笑而不語,這魏藻德聰明是聰明,還是有些不夠穩重,有點急了。不過,年輕人嘛,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上元縣宣教工作最近的重點是什麼?老夫記得前年重點是推廣大明新禮。」

  魏藻德大方的從袖中也掏出兩頁紙,起身送到溫體仁書案。

  「回員嶠公,上元縣目前有三個重點。在南京城中,工廠街道,我們主要普及醫療衛生防疫,城市越大,這個問題一定要注意。

  在農村,我們主要是普及耕種技術,打破舊地主對農戶的生產壟斷。宣講皇民待遇,關乎百姓切身利益的法令,要告訴百姓做隱戶對他們利益和子孫未來的影響。

  另外再有就是宗法危害,我們要鼓勵庶子出海創業,鼓勵百姓透過官府而不是宗族來解決矛盾。

  我大明陛下,乃百姓之君,非土豪之君;我大明將士,乃百姓子弟,非地主爪牙。」

  溫體仁臉色大變,突然覺得汗毛倒豎,手中拿著魏藻德的文章,一時竟然無語。

  卻聽魏藻德繼續道:

  「這是下官準備向《朕問》投稿的文章,主要講如何破除農村舊地主、士紳對百姓的知識控制、生產控制和人身控制。

  有持續開展大掃盲運動,蒙學生暑假大下鄉,加強宣令官培訓,以及農具先借後買,巡迴法庭等十八條。

  當然,這是我們上元宣令官的集體討論,下官只是匯總執筆,還請員嶠公多多指點,不吝賜教。」

  溫體仁終還是低頭開啟了魏藻德的文章,目光掃過第一行,瞳孔就驟然收縮。

  「舊地主之害,甚於水旱。水旱之災,止於一歲;地主之盤剝,延及子孫……」

  他繼續往下讀,每一行都像是錘子敲在胸口。

  「農人不知皇恩,只知東家;不聞國法,只聞族規。此非陛下之民,乃士紳之私屬也……」

  這就是大明宣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