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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開宗明議(四十三)

  溫體仁沉默了。畢自嚴的話,他沒法反駁。

  朱慈炅年歲雖小,但手段非常老辣,關鍵人品十分沒有保障,毫無底線,人稱小魔帝。

  當初國庫沒錢,他直接抄了所有藩王的府庫。諸藩不是沒有意見,是全被圈在南京,連一個衛兵都沒有了,不敢有意見。

  你以為諸藩沒反抗,靖江王就跳出來了,然後當眾被抽,還就在太祖爺面前。

  勛貴有沒有意見?皇家幼兒園和皇家軍校就在皇宮,說辭好聽得很,本質卻不言自明。別說勛貴了,有點地位的邊將都一波接一波給朱慈炅送人質,還他媽的要給錢。

  建奴一直是隱患,對洞吾也天天磨刀霍霍的,跟荷蘭人的戰爭一直沒有停。雖然這個戰爭的目的已經純純就是立個靶子,為了大移民和刺激造船。

  《朕問》和《通報》天天說前線又戰敗了,某某某升官發財了,那邊水稻一年收四次,然後不知不覺向渤泥移民都快百萬了。

  溫體仁心裡門清,這某某某的純粹查無此人,爪哇打仗死的全是渤泥、日本、馬打藍和北大年的人,甚至是葡萄牙人和英格蘭人,大明次次都壓陣。只要明軍真出動,好像還沒有輸過。

  這場戰爭進行到現在完全是打仗如同兒戲,大明出錢當導演,藩屬出兵跟荷蘭、亞齊、柔佛三國聯袂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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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蘭等國得勝,藩屬得利,大明得移民。三家皆贏。只要荷蘭人撐得住,這一仗可以打到天荒地老。

  國內養寇早砍頭了,這藩屬養寇還有奇效,一邊打仗還能一邊賺錢,這個事完全顛覆了大明士大夫的想像。

  追究這些事根源,無不在說明朱慈炅的行事風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一個沒有道德禮法枷鎖的皇帝,偏偏聲望還高得可怕。蘇州城就發生過有人說朱慈炅壞話,被一群菜農活活打死的慘事。

  士紳煽動民眾和東廠的戲班、《通報》的文字、遍布基層的宣令官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從來沒有人捨得像朱慈炅一樣花費海量的人力物力搞宣傳。

  想到朱慈炅,溫體仁就對未來完全沒有信心。

  張瑞圖如何,當初太子黨的旗幟,朱慈炅正經的老師,張瑞圖的兒子還關在大牢里呢。就算做到首輔又怎樣?韓爌如何,落水而亡。

  恢復寶鈔這個事,溫體仁的確可以攜大勢在大議上透過。但結局真的很容易如同楊一鵬說的,變成楊國忠。

  寶鈔印多少的最終決定權在朱慈炅,大明不可能什麼仗都像南洋一樣打,打洞吾、打建奴稍有不順,到時候財政跟不上,就朱慈炅那尿性,誰敢指望他不大印寶鈔。

  而寶鈔一旦再度貶值,全國上下都要跟著一起遭殃,錢不值錢可比沒錢還可怕。

  溫體仁對這種情況其實沒有感覺,但這種情況一旦出現,等於得罪了天下人,必然是要有個替罪羊,不是楊嗣昌就是他溫體仁。

  溫體仁盯著綠色茶湯,突然覺得這杯茶好像真的有毒。

  不過,溫體仁似乎同時也在茶湯里看到了他在禮部的前副手林焊那張老臉,致仕的訊息傳來,那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然後就是門前車馬疏。

  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啊。他不敢想像他錯過這次入閣機會的後果。他已經五十八了,五年後六十三歲,到時候內閣會空出幾個位置,又會出現多少競爭者。

  溫體仁終於還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臉笑容。

  「當年于少保知道不知道擁立郕王有毒?有些事終是需要人做的。景會,這是不是就是溫長卿的《李永貞回憶錄》?」

  畢自嚴瞬間語塞,目光低垂。他端起茶碗,湊到嘴邊,卻沒有喝。過了一會,又原樣放回桌上。

  《李永貞回憶錄》出現的時間太巧合了,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有人在針對施鳳來,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不讓他重回內閣,重點懷疑物件就是韓爌。

  溫體仁以于謙自比就是個笑話,但勸說他放棄恢復寶鈔,幾乎就是在勸說他放棄入閣,這不就是《李永貞回憶錄》的效果。

  溫體仁沒有拂袖而去,還能笑著反問,已經相當給面子了。

  溫體仁這個玩笑其實是真的,真的有人出手想要阻止他和施鳳來入閣,這個人就是坐在主位的劉一燝。

  溫體仁以清流自居,官場名聲其實很好,但作為江南名士,他公然拒絕東林黨的拉攏,天生就帶有原罪。如果不是沈演和唐世基跑出來幫他打架,溫體仁的孤臣形象還能隱藏更久。

  劉一燝對溫體仁其實並算有太大惡意,他早就看出溫體仁的虛偽,但政治人物不都是這樣,劉一燝自己又能好多少。

  劉一燝也受到身邊人的影響,最關鍵的是溫體仁擋了錢謙益的路。不過,溫體仁還是非常謹慎的,沒有像施鳳來一樣,露出什麼明顯的馬腳。

  在明確錢謙益出局後,劉一燝甚至產生過換用溫體仁的想法。今天溫體仁能上桌,就是劉一燝知道,溫體仁已經擋不住了,而且這並不是因為他劉一燝的支援。

  「好了,這裡沒有什麼《李永貞回憶錄》。來,吃楊梅,這是醃製的,生津止渴、開胃健脾,有這個渴不死。

  來子由說要回家種楊梅,老夫看來,未嘗不是一門好生意。」

  溫體仁笑著拿了一顆,放在嘴裡。

  「嗯,齁甜。不知道是陶罐的還是玻璃罐的?犬子開了一家陶罐廠,給搞食品的供貨,但生意不好做了,因為出現了玻璃罐,拿到玻璃技術的人還越來越多。

  他也想要,皇店司說他有偷稅記錄,條件不夠,也是夠倒霉的。他來找老夫,老夫明確告訴他不行。那怕是兒子,在我這也不能徇私,要不,不亂套嗎?」

  沉香圓桌周圍瞬間其樂融融,什麼軍國大事都不如一顆梅子。

  李標也開口了。

  「張閣老拿到了玻璃技術,聽說他一口氣開了一摸一樣的兩家,一家給長孫,一家給次子,這眼光看得遠。」

  楊一鵬接了這個話題。

  「那還是不公。他長孫也是林欲楫的外孫,門路更多,他家老二就全靠他一個退休閣老。老夫都可以想像,同樣條件,他孫子生意肯定比他兒子做得好。」

  這種家務事,在坐大佬沒有不頭痛的,尤其是劉家、溫家這樣的大家族。劉一燝是老三,溫體仁是老四,都不是長房,雖然地位高可以做主但不占禮法,好壞都惹口舌的。

  可以想見,遺產稅的事一旦傳開,這麻煩更大。溫體仁說的提前分家,說不得真的要考慮,但就算分家也是個問題。楊一鵬笑話張瑞圖,但誰家裡不是這種情況呢。

  劉鴻訓果斷插嘴,不繼續這個問題。

  「來閣老家的楊梅不是這味,等他今年收了送來你們就知道了,陛下都喜歡吃他家的。對了,中午聽來閣老中書李建泰說,來閣老要封太師,這個事你們知道嗎?」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良久,劉一燝才露出笑容,舉了舉他手中的玉底游龍戲珠玻璃杯。

  「託孤大臣,來子由不負陛下,陛下也不負他,應該的,你們都羨慕不來。」

  說者無心,但聽者有意了。

  溫體仁抬手撫須,靠,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