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體仁說完,席間一時肅然。
侍者敲門,先上了幾盤水果,有炒瓜子和櫻桃梅杏,還有京師傳到南京的小棗糙豌豆黃,南京的夏集貢圓,南瓜糯米糕,以及幾種宮中糕點,比如朱慈炅發明、瑞王大賣的洪武小麵包。
給每個人面前都擺好精緻茶碗,除了劉一燝是歸還他的游龍玻璃杯,留下了兩個茶壺和一個暖水瓶,又悄悄掩門離開,不敢過多打攪。
楊一鵬摩挲茶杯,感覺略燙,他突然笑了。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李若璉想在廣東搞營兵新六衛化,申請軍費的單子還在我值房呢。
戶部窮得叮噹響,可比不上皇店司。如果他真能申請到皇店司保障後勤,我看廣東亂不了,湖廣這方面有豐富經驗。」
劉鴻訓輕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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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什麼亂,順德黃家鬧得那麼凶,李若璉自己就解決了,也沒有請調新六衛。
昭武衛和孝陵衛都在廣南練兵,他們跟猴子比腳力,或許不熟悉地理,有所不如,但回到廣東,我看誰也頂不住。。
川兵和齊兵都算是准新六衛模式了,這種模式其實開銷並不大,花費主要是糧食,裝備都是一次性的,餉銀花不幾個錢。」
遺產稅這個事吧,最大的擔心就是大宗族鬧事,但對於沉香圓桌周圍的大佬們而言,可能有點麻煩,但並不太在意,都沒有再直接討論。
畢自嚴更是順勢把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
「廣南沒有多少猴子了,陛下的目的主要是練兵,讓新六衛始終處於半戰爭狀態,維持戰力。他們輪番過去,就是這個目的。
銀元其實是沒有問題的,有問題的恰恰是糧食。我們推動新六衛裁軍,部分原因就是他們把南京的糧價都買高了。外洋好不容易回來一船,他們直接包圓了,國庫一粒米都收不到。」
畢自嚴說完又嚴肅的盯著溫體仁。
「所以,別聽高弘圖那個帳本,我大明不缺銀元,皇家銀行的銀錠都堆成山了,控制發行只是要避免衝擊物價。
陛下放國債的目的,也不是因為缺錢,而是要讓錢流動起來。不管是藏家裡還是存銀行,都很危險。」
溫體仁晃動茶碗,露出笑容。還好他掉的是兩邊尖齒,大牙只掉了一顆,門牙還在,不大笑時還看不出來。
「你們其實都想問恢復寶鈔的事吧?」
茶碗響動都停了,目光再次放在溫體仁身上。溫體仁嘆息了一聲。
「和大友、景會比起來,我對財稅這塊其實根本不熟悉。陛下說了兩個理由,我大明不產銀,以銀為國家貨幣絕對不可長久,甚至可能受制於人。
其二,寶鈔紙質,不可能藏起來傳家,所以要麼用掉,要麼存銀行,對工商發展有利。這個可能就是景會說的讓錢流動起來吧。
我看楊嗣昌非常熱衷於這個,他之前應該有報告到內閣吧?」
劉一燝看了看楊一鵬和畢自嚴,兩個人都沉默不說話,他嘆了口氣。
「開過幾次御前會議,謹慎起見,都沒有透過。老夫認為,就算真拿到大議上討論,也絕對通不過。長卿,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嗎?」
溫體仁抬眼一笑。
「閣老想說陛下一意孤行?」
劉一燝搖頭。
「是楊嗣昌蠱惑。」
溫體仁收起笑容。
「我阻止不了。」
劉一燝喝了一口熱茶,十分隨意。
「吃完飯,一起進宮吧。」
溫體仁咳嗽了一聲。
「閣老恕罪,長卿現在可是病人。」
一直沉默的曾櫻和李標也開口了。
「這個事和吏部沒什麼關係,長卿先前說的多部聯動,是個好主意,我晚上準備修改一下改土歸流的方案。」
「這個事督政院就不摻和了。那個大友啊,你們市舶司又出事了,可能涉及上萬銀元。別怪老夫沒有提醒你,這次不知道發配幾家人呢,潞王把案子都交給信王帶進宮了。」
楊一鵬陰沉著臉,重重的將茶碗落下。
「隨便抓,老夫的警告一個個全當放屁,真以為沒有東廠錦衣衛了。白澤衛在暗處,廉政部和獬豸衛在明處,天羅地網罩著,自己找死怨不了別人。陛下要開發新明島,缺人得很。」
劉一燝早已經隱隱猜到是這個結果,但總有點不死心。他把頭往後一仰,閉上了眼睛。
世道變了啊,文官不團結了。
溫體仁是朱慈炅撈起來的,但劉一燝認為,這個人本質上是沒有立場的。曾櫻雖然是朱慈炅欽定的,但江西小老鄉多少要給自己幾分面子。李標更是孫承宗和自己推薦的,要講規矩。
其實進宮一事,劉鴻訓的態度也很難說,這個人也是朱慈炅一手提拔培養的,早已經不是翰林院裡讀書的樣子了。
劉一燝感覺自己對朝局的控制力甚至不如黃立極,雖然黃立極根本不控制。他還沒有正式上任呢,就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的疲憊。這日子,還不如之前以超然地位和黃立極打擂台。
畢自嚴同樣沒有理會劉一燝拉人進宮的事,他看著溫體仁。
「如果寶鈔能夠被天下人接受,這想法沒錯。長卿,大明財政問題很嚴重,如果開了這個頭,誰敢保證後來者不大肆發行?說不定,一場大戰就會增發無數,到時候,天下會是什麼樣子?
別說後來者了,我感覺季晦恐怕都會忍不住。所以,必須要保持極大的克制,為後來者戒。國債我不反對,但寶鈔,太虛了。」
楊一鵬也點頭。
「寶鈔的名聲太壞了,極容易引起百官恐懼,好日子沒過兩天呢。如果貿然行事,引發嚴重後果,恐怕最後結果是戶部和內閣集體引咎辭職。
他楊嗣昌可不是什麼有擔當的人,他有機會自己推動,為什麼不干?還不是想讓內閣和戶部頂在前面,被罵的人可不是他。
長卿,新六衛的確很有戰鬥力,也忠誠可靠,不輸馬嵬坡前的禁軍。到時候,陛下再不舍,恐怕也要把你的名字改成楊國忠。」
溫體仁的笑容瞬間消失,後背都有點發涼,這鍋貌似有點扛不起。他的聲音有點小了。
「楊嗣昌說,把寶鈔改名叫鈔票,可以兌換通寶、銀元,也可以交稅,可以直接購買皇店司產品,並且要給拒收寶鈔的人定罪。
皇家銀行按照庫存金銀數量決定發行數量,嚴禁超發,開印之前,必須經過陛下親自批准。」
畢自嚴一臉嘲諷。
「你面前的茶水有毒,你知道喝了要死,但你很渴,不喝也要死。你喝還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