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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開宗明議(三十)

  劉宇亮說完不等呂圖南反應就下了講台,因為他知道會議記錄會記錄,吏部沒有無視的可能。呂圖南猶豫了一下,也沒有轉身,徑直回座,彷佛沒有聽到劉宇亮的這個問題一般。

  相比於昨天禮部會議的激烈,劉宇亮和呂圖南的交鋒相當溫柔。不過,劉宇亮帶的這個頭,讓黃立極和劉一燝都非常滿意。

  內閣從來不懼怕觀點衝突,反而害怕沒有衝突。其實兩位閣老都提醒過朱慈炅,在試舉制下,吏部的權力太大了。

  昨天禮部成功的把組織官考的權力收回禮部,算是對吏部進行了一次大分權,劉宇亮的補充建議其實也是分權吏部的考量,這個事,一般官員是不在意的,但閣老們都在意。

  第二個上台的是倪元璐,同樣出自當初的太子府。他們這群人領朱慈炅俸祿的時間,超越了大明所有官員。這就是資歷。

  倪元璐還是如今炙手可熱的天工院的第一任召集人,那時他還沒有副手,不過也算不上大權獨攬,因為劉一燝很快就主持了天工院。

  天工院大門上的「天工院」三個字都出自倪元璐之手,劉一燝回歸內閣後,倪元璐很快就有些「飄」了。什麼閣老尚書,全不放在眼裡,然後,就被朱慈炅打發去了一個冷衙門冷靜。

  翰林院依然高大上,但這地方真的「冷」了。連續兩屆科舉沒有館選庶吉士,而且出去之後也不再直接就是什麼禮部侍郎了,能從府同知做起都算幸運。

  倪元璐最熱鬧的工作就是在內書堂給小娃娃太監們上課,這幫小太監將來倒是肯定有出息,但他倪元璐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是真不好說。

  不是誰都有葉燦的運氣的,葉燦的學生中竟然有兩個都是皇帝從小的伴當,本來以為沒有什麼人脈的傢伙,現在也是閣老候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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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閣和司禮監的兩百年恩怨,其實就是老師和學生的恩怨。不過,正經的老師和學生同時相遇機率太低,達成條件太苛刻了,不知道葉燦有沒有這個運氣。

  倪元璐看著劉宇亮瀟灑離開的背影,充滿羨慕。他在北京翰林院坐堂無事可做時,也不是沒有反思。他的反思結果就是,老傢伙太陰險,閣老尚書先向你行禮,絕對壞事。

  他曾經把自己的心得寫信分享給翁鴻業、王鐸,翁王兩人都莫名其妙。你倪元璐栽跟頭,難道不是因為把工部尚書當狗使喚,嚴重逾制?跟誰先行禮有什麼關係?

  見到閣老尚書當然要先行禮,人家尊重天工院,是因為天工院代表皇帝意志,尊重的可不是天工院的「走地錦雞」。

  不過,倪元璐這兩年也乖巧許多了,走上講台後,先作了一圈揖。

  「兩位監國殿下,諸位王爺,公爺,侯爺,諸位閣老。下官翰林學士倪元璐,有兩條建議想上議討論。」

  無論如何,禮多人不怪。朱由檢、朱由崧兄弟都對倪元璐微笑點頭,連劉一燝都覺得倪元璐出了天工院規矩多了。

  「如今朝廷編制大增,戶部根據吏部編制直接從銀行發放俸祿。中樞官員需要到戶部親自簽字,但地方上呢?我們如何避免,下面官員吃空餉。這個事我覺得,應該上議討論。」

  倪元璐這話一出,台上台下頻頻點頭。對哦,我們中樞官員是杜絕了這點的,但地方上沒有這方面限制啊。我們吃不到,你們也不能吃。

  曾櫻也覺得這個問題確實是疏忽了,要想想辦法,轉頭和幾個侍郎小聲商議了一下。

  倪元璐看他們還在討論沒有派人出來應對,也沒有繼續表達自己這方面的想法,直接繼續:

  「剛才吏部一直強調的是對下級官員的考成提拔,我對吏部嚴格稽核越級提拔一事非常贊同。但我注意到,吏部似乎忽略了不能提拔但也不適合解職官員的處理。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我建議,嚴格限制同地同職任職時間。七品以下不許超過三年;四品以下不許超過五年。」

  會場裡所有人都是一驚,但毫無疑問,這就是朱慈炅的用人思想。

  天工院的人都熟悉這點,朱慈炅也從來不避諱。內閣任期制其實就是這種思想的體現,吏部沒有說到這個的確是工作疏忽。

  吏部一番討論,終於確定要派出誰來應對倪元璐了,是排名最後的第四侍郎房可壯。

  房可壯五十五歲,中進士後擔任過中書舍人,之後就一直在都察院、督政院的御史系統內起伏,做過巡鹽御史、巡河御史、在原來的十三道監察御史反覆,一會福建道,一會貴州道的。

  房可壯算是東林外圍,出身官宦子弟,為官還是比較清廉的。但得罪的人比較多,他從御史轉向吏部還經過了一些波折。

  直到曾櫻上任吏部尚書,朱慈炅要表示給與曾櫻信任,允許他「隨意」選擇自己的副手,房可壯才得以提拔。

  當然,以前都察院時期的貴州道御史職責範圍就包括監察吏部,房可壯對吏部事務還是非常熟悉的。

  從給吏部挑刺的人,變成被人挑刺的吏部侍郎,房可壯多少還是有些彆扭的,尤其是他自己也感覺對面占理時。

  「玉堂仙雅致高量,不過,我有疑惑。內閣都可以連任兩屆,三年、五年之說,從何得來?」

  房可壯說完,自己都感覺臉上皮肉在抽搐,這純屬吹毛求疵。反正這大議的規則就決定了,不能讓對面舒服,不然沒完沒了。這是告訴那些沒本事的人,想上來,要小心自己丟臉。

  倪元璐既然是「玉堂仙」,那就沒有慫的道理。

  「少冢宰和我都沒有任職過地方,實在是遺憾。不過,少冢宰可以問問在座的各省主官。

  我反正多少知道一點,基層事務往往單一。

  我實在想不出,一個甲里的十品宣令官,調到乙里去,會對他的工作產生什麼不好影響。」

  房可壯眉頭一皺,倪元璐這話怎麼這麼刺耳,諷刺自己務虛,不了解基層嗎?他輕輕冷笑一聲。

  「一個十品里長,如果從甲里調任到他並不熟悉的乙里,不知道乙里的百姓還會不會服他?我的確不了解地方,但我知道一條,中樞對基層的干涉要小,要簡,要留夠變通空間。

  制度是死的,但人要靈活。『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方是正道。鄉里施政,就簡就穩,一動不如一靜。頻繁調任,不是好事。」

  房可壯開始還純是針對,可話這麼一說,自己都被自己說服了。對,道理就是這樣的,我就咬死這點。

  倪元璐算是領教了御史的嘴皮子,但他同樣不會放棄。

  「若某里十年不易里長,此里之民,知有里長而不知有皇上。如此,設里長何用?」

  房可壯絲毫不退。

  「上官不擾民,安官則安民。若區區一個里長需要爬山涉水履任,誰願為?其職其任,皆廢於行路。」

  「吏部這是養蠹。」

  「不,這是息怨。」

  「大明官防,潰於蟻穴。」

  「民不知官,才釀大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