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崧的講稿對小皇帝歌功頌德了一番,強調一下議程,發言紀律,提案機制,以及最受關注的廷推記名票決。
這次會議會有很多提議需要票決,採用的是紅黃白三色票議。紅票贊成,可以在原則不變的情況下補充意見;白票反對,但要詳述理由;黃票棄權,同樣也要求簡述理由。
參會人員有十二人聯合簽名就可以提出議程之外的建言獻策,大議會專門留出一天時間處理票決這些建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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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是朱慈炅在內閣全會意見之外補充的,毫無疑問大幅提高了參會人員的權力,只要拉攏的人數足夠,任何參會人員都有權力提案。
單單這一條,就給朱由崧退場贏得了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應該上場的是朱由檢了,他同樣起身走向講台。高起潛才趁此機會跑去問小太監什麼事,回來悄悄告訴朱慈炅,但朱由檢已經站上了講台。
朱慈炅輕輕敲了敲御案,會場上就想起咚咚兩聲響。好在朱由檢還在整理文稿,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異樣,會議室里也並不安靜,異響其實很多了,畢竟人數還是不少。
朱由檢的主題演講就比朱由崧的開幕演講內容豐富太多了,關鍵是很不討喜,直接導致會場氣氛走向壓抑。
朱由檢提出了大明現在面對的十大問題:
「第一是制度變革期間,貪腐叢生。許多地方和衙門的變革流於形式,沒有很好的融入大明新體制,賣官鬻爵現象非常嚴重。」
朱由檢講這條時,坐在台下首位的吏部尚書曾櫻最先抬頭皺眉,督政院李標的手下已經多次彈劾吏部官員,廉政部甚至直接抓了一些官員。
曾櫻感覺督政部似乎想要在人事上插手,很是狐疑的看了看同樣在前排的李標,不過他只是舉起茶碗輕抿了一口茶。
當他決定吏部權力下放後,這樣的問題就不可避免,督政院插手其實也是一條解決之道,大議討論這一條,他其實可以接受。不過,貪腐問題可不只是吏部,這一條不夠全面。
「第二是國家財稅危機,工商稅入增加,但依然入不敷出。國家主導貿易和市舶司收入,在經歷明西大規模交易的熱絡後,已經開始明顯下降,這裡面有貪腐也有走私貿易的重新崛起,南洋和廣南、勃泥的貿易監管要提上議程。」
重啟朝的稅收就很擰巴。說是不准加稅,廢除了多項賦稅,陝西不僅搞交稅退稅的形式主義,還出現了以稅賑災的千古奇政,老百姓裝一碗沙子交稅,當場退稅兩百通寶。
但與此同時,商稅三十稅一的「祖制」被徹底扔掉,奢侈品一稅一、一稅二的「苛政」都出來。萬曆收不上來礦稅,重啟敢不交,皇店司連礦場都給你收了,反抗正好發配。
士紳優免沒有公開說,但已經實際取消了,還有多地稅,連義田、公田都要算稅,還是重稅。工商稅更是亂七八糟的,錢不多,噁心壞了,因為新稅目一天一個樣。
一邊減一邊增,把士紳都得罪完了,你還說入不敷出。台下不少人都望向台上的大明「稅閣老」孫承宗,老傢伙還臉色陰鬱,你早該滾蛋了。
「第三是南北發展的嚴重失衡,北方地區有些地方一個縣都沒有幾個通寶,而浙直銀元成山。朝廷在鄖陽投入了巨量的銀元,本來是想造福北方民眾的,但這些銀元很快又流回南直。」
台下不少官員都覺得這信王根本不通實務,人家山區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又不需要用錢,你非得給人家送銀元怎麼回事。
南北差距是南方人擅長經營,十個手指還有長短呢,這種事怎麼幹涉。當然,大明大部分官員還是注意到這個問題的嚴肅性的,他們的解決之道就是把朱慈炅弄回北京。
皇帝回京了,財富自然會跟著皇帝流回北方。這種想法,在某些方面來說,其實還是正確的,但真正系統性思考南北的人非常少。
「第四是氣候異常和人口增長帶來糧食危機,大明這幾年的儲備糧食一直處於紅線以下,海外購糧也逐漸減少。這個問題不解決,江南的繁榮都是在沙上建屋。」
這個問題才是真正讓人緊張的,戶部尚書楊一鵬頭髮都快愁光了,他其實是希望中樞留在南京的,這樣漕糧要少運多少。
朱慈炅真回北京,把五十萬新六衛也一起帶回北京,大明馬上就不用過日子了,立馬就崩潰。最精銳的新六衛如果餓肚子,會發生什麼事簡直不敢想。
「第五是國防安全,東北建奴,西南洞吾,西北韃子,南洋紅毛,大明邊防危機四伏,邊軍養寇自重和不通軍務者胡亂插手,積弊深種。對內還有土司、流寇、邪教、幫會隱患,部分對內政策需要調整,需要盡力用治政手段而不是軍事暴力手段解決問題。」
大明兵部已經全部換了新人,只有尚書曹文衡算是知兵,幾個侍郎除了鹿繼善跟隨朱慈炅親征、為孫承宗參贊過軍務,其他全是純文官。
坐在前排的曹文衡神情堅毅,他接手的兵部第一要務就是奪回事權。
五軍都督府是什麼鬼,天工院參謀部又是什麼鬼,秦良玉一個土司老太婆她懂政治嗎?洪承疇一個小參謀他懂打仗嗎?
「第六是黨爭餘毒,內鬥不已。大明只能有一個黨,那就忠於陛下的黨。大明只講一個道理,那就是陛下的聖理。蠅營狗苟,最終只能一起走向滅亡。」
朱由檢一講到這個問題,主席台上穩重無比的劉一燝都霍然抬頭,台下不少人更是緊張,不清算閹黨,反而要清算東林了嗎?不過,都沒有太在意這個問題,信王說的也沒錯。
「第七是空談務虛之風甚炙,讓老百姓鍋里多一條紅薯,勝過孔老二幾千年前的故紙,更勝過陽明自私妖風。萬民福祉方是正道,一人成佛不過泥胎,大明不要這樣的道學家治國。為萬世開太平的路不是在嘴上,而是在腳下。」
這條一出,台上台下都為之一靜,半天沒有反應過來朱由檢在講什麼。孔老二?這是誰?仲尼嗎?仲不就是二——朱老五,你找死!
「第八是天災應對,地方賑濟響應不及時,事事等中樞。受皇民土地策影響,士紳應對消極。隨著移民政策和流民吸納,疫病頻發,但防備依然鬆懈。如今南方大城頻建,如果忽略這條,一城死盡不是玩笑。」
好多人依然在回味上一條內容,沒多少人在意什麼天災疫病,這一切,還不都是你們朱家不修德政所致。
「第九是人才選拔,科舉向試舉過渡中,人才提拔關係戶眾多,這不僅沒有發揮試舉制的優勢,反而導致試舉不如科舉。官員提拔要優先能吏,要嚴格審查,出身背景偏向寒門農戶。」
曾櫻也在思考什麼「陽明妖風」,又聽到人才試舉有些生氣了,怎麼還要說一次?不對,上次講反腐,這次講試舉。唉,太多人見不得吏部權力太大了。
「第十是行業壟斷,皇店司、皇家公司和皇勛公司以及部分大商家壟斷了大部分行業,雖然對財稅有幫助,但對於整個國家工商發展十分不利。」
這一下,不僅群臣震驚,福王都抬頭了,驚疑不定的看看朱由檢,又看看朱慈炅。眾多勛貴更是感覺汗毛倒豎,看向朱由檢的眼神都想刀人。
「信王十弊」直接導致會場炸了,嗡嗡聲不絕於耳。他喵的朱由檢,絕對不能讓他掌權,這小子就是大明「禍王」。陛下,請誅由檢!
朱由檢內心也很無辜,他自己都很無語,尤其是那句「孔老二」,「陽明妖風」。稿子是黃錦黃孚元寫的,你們要找找他去。
但朱由檢也是很剛的,根本不看台下,陰沉著臉。
「挑破膿包是不好看,但這場大議不是諱疾忌醫,而是要刮骨療毒,只有解決了這些問題,我大明才能夠重獲新生。
五年很長,也很短,希望諸卿多考慮一下子孫後代,多考慮一下斑斑青史,多考慮一下我們要留給後人一個什麼樣的天下。」
朱由檢終於說完了,頭也不回的回到御階座位。台上台下,掌聲稀疏,氣氛陰鬱沉悶之極。
朱慈炅微笑著起身給五叔鼓掌,好五叔,好膽魄,說得好!
今天這場之後,應該沒有傻子再找朱由檢勾兌什麼事了,甚至如果朱由檢獲得一些實權,有些人還要緊張。
朱慈炅估計,從今天開始,他聽到信王危險的聲音將成指數級增加。但是,那是朕的親親五叔,朕一定會保護好他的。
唐世濟敲了一下銅磬,總算是平息了台下的雜音,被人提溜出會場也是相當難看,心中不爽,但都是大佬准大佬,基本的規則大家還是明白的。
「下面開始今天的第一項議程——」
「朕再說幾句。」朱慈炅在御座上突然開口打斷了唐世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