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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開宗明議(四)

  大議會場是有紀律的,講台上的人發言再難聽,也無法反駁。所以哪怕有人大罵朱由檢,在嘈雜的會場也是聽不清的,空間和新規矩限制大明朝臣的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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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群情激憤是肉眼可見的,唐世濟的銅磬也只是短暫鎮壓,但朱慈炅一開口,台下立即安靜,小魔帝不能當成是一般幼主啊。

  朱慈炅的童聲在會場的擴音系統里有些迴響,反倒顯得更加成熟了。

  「在朕很小很小的時候,先帝曾教導朕。說,朕繼位後會掌握天下的生殺大權,殺人是最容易的,不殺才是最難。」

  群臣肅然,只有熟悉朱慈炅的幾個老臣非常意外。咦,居然還有「先帝說」沒有收錄?

  「後來,魏大伴又告訴朕:殺光江南士紳,大明將穩如泰山。因為國家的錢都被他們偷走了,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就是依附在大明身上的吸血螞蟥。」

  群臣愕然,震怒和驚慌都在臉上有所流露。嘚,繼《天啟語錄》後,《魏忠賢語錄》也要出世了。其實,關於魏忠賢的歷史定論早出現了,價值觀正確,方法論錯誤。

  「朕還小,還沒有親政,學識淺薄,有時也會有困惑。」

  神他喵的沒有親政,你個小魔帝還要怎麼親政?兩個監國就是兩個大號傀儡,他們能決定採購馬桶的價錢嗎?大一統之後,哪朝哪代有兩個監國同時存在?

  「朕屬牛,所以總想將天下重新犁一遍。劉先生說,那他就做新一代的劉伯溫。『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朕也算繼太祖遺烈了。」

  群臣茫然,紛紛看了看主席台前排的劉一燝,劉一燝嘴角抽搐,鬍鬚亂抖。然後又集體抬頭看向太祖遺像,朱元璋威嚴肅穆,嘴角含笑,似乎是在鼓勵小皇帝。

  朱慈炅輕笑,稍微頓了一下。

  「但朕始終記得,父皇說,皇帝不殺人最難。母后禮佛,也曾和朕講蓮池大師的『七不殺』,勸朕少殺。

  所以,朕效顰寫下了大明七不殺:一、為大明立下重大戰功者不殺;二、為朝廷納稅金額卓著未有漏稅行為者不殺;三、為民請命、治政利天下者不殺;

  四、身懷奇技、格物致用、其術惠及萬民者不殺;五、德行高尚、樂善好施、受朕表彰者不殺;六、老弱病孕、鰥寡孤獨、為禮法所當養者不殺;七、有重大爭議者不殺。」

  台下特意從平遼趕回南京的武進伯章世明心中一動,我好像就是立下重大戰功者。呸,想什麼呢,世券不就免罪嗎,這應該是說的那些沒有封爵的人。

  章世明不怕什麼殺不殺,但朱慈炅的這「七不殺」聽在其他人耳朵里卻是字字帶殺,因為除了這七條之外,人人可殺。

  這他喵的是以不殺講殺,小魔帝三歲殺人,繼位就將客氏殉葬,他會善心大發,突然講仁愛,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勛貴裡面可能有傻子,但能參會的文官沒有聽不出言外之意的。

  會場很安靜,「信王十弊」引起的躁動突然平息,不過氣氛陰鬱到了極點。開會,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事。

  朱慈炅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全場,剛剛感覺被朱由檢冒犯的人紛紛低頭,監國和皇帝的勢完全不同。朱慈炅也不想和朱由檢一起唱紅白臉,他需要清晰明確國家的底線。

  童聲繼續。

  「所以,天下之事都必須有規矩。以發展工商為例,如果老百姓沒有錢,製造的東西賣給誰?如果不加限制,不留餘地,再多的財富都是鏡花水月。

  當國家崩壞,以鐵貝為幣,你們手中的金銀不過一堆砂土。所有人的財富都依託於國家信用,敗壞國家信用,輕則財富縮水,重則天崩地裂,爾等皆為芻狗!」

  朱慈炅關於市場培養的理論其實已經被不少商人接受,皇家公司和皇勛公司有皇店司為表率,又有督政院皇資部監督,對於名下工人的待遇其實是不差的。

  真正刻薄的是封建官紳資本,他們同樣壟斷行業。比如徐光啟家族的染料,獨霸大明,但徐門白菜也是朱慈炅親眼所見。

  朱慈炅當然知道,他的發展革新仰仗的其實就是封建官僚資本。這的確很危險,但這是大明唯一所擁有和能利用的資本,和引入外資是一樣的道理,就算是走鋼絲,也要與狼共舞。

  但,朱慈炅要提前給他們立規矩,否則,將來只能暴力拆彈。

  「今天你們在大明為官,為將,為公侯,為親王,若無大明,汝輩皆可為奴,為草芥。朕希望你們能清晰的明白,國之利與你們最根本的利益是一致的。

  你拿大明一塊磚,我拿大明一片瓦,大明的宮殿再大,你們也終將無處躲避風雨。如果你們見過拆房子,就知道,都不用拆完,房子就會垮掉。

  大明之國,非是朕一人之國,亦是汝輩之國;大明之天下,非是朱慈炅一人之天下,亦是兩萬萬華夏同胞之天下。」

  朱慈炅一直昂首看著台下,沒有人給他寫稿子,這是隨口的聖訓。

  朱由檢和朱由崧兩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有震驚也有嘆服,制霸全場的朱慈炅的確是大明真天子,沒有人可以質疑。沒有了不合時宜的想法,兩個人心中竟然隱隱有種驕傲:

  這是我家的小魔帝。

  黃立極和劉一燝也交換了一下眼神,神情都複雜無比。儒家傳統道德無法制約的朱慈炅,格局其實更大,這是明君之姿。算了,以後背地裡少叫幾聲小魔帝吧。

  襄王朱翊銘神情嚴肅的望著朱慈炅,大明在皇帝口中重新定調,不再是朱家天下,但又是朱家天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朱慈炅神情依然平靜。

  「五千年治亂興衰,其實我們所有人都明白,本質就是財富的分配不均。富者越富,窮者無立錐之地,其中,土地和金銀就是最重要的財富。

  諸卿,大明已經餓殍遍野,流民四起了。就算朕不做黃巢,天下也有無數的黃巢,天街踏盡公卿骨,就在今朝!」

  會場內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一臉震驚茫然的看著朱慈炅。陛下,何故造|反啊?何至於此?

  朱慈炅微微閉目。

  「總有些聲音傳到朕耳朵里,說什麼皇民土地策虐民之政,大不公。諸卿,朕不是要你們的命,是在救你們的命。

  總有人說什麼江南稅重,工商稅繁,還說什麼朕大把銀子灑向鄖陽泡都不冒一個,人傻錢多。諸卿,朕問一句,你們是要錢,還是要命啊?」

  朱慈炅雙手按著御案起身。

  「你們許多人都是家中族長,朕想問問你們,如果長房能掙錢,次房窮困,身為族長的你們會不會要求長房接濟次房。

  朕相信你們都能明智選擇,因為你們都知道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朕為皇帝,亦是華夏百姓族長,朕之憂不在建奴,而在南北之別。

  五年很長,五年又很短。五年之後,你們中有些人朕可能見不到了,也可能致仕告老了,還有可能從後排換到前排,換到台上。

  但朕請你們,團結一心,為子孫謀,為天下謀,為萬世謀。起駕回宮!」

  群臣在震撼中紛紛起身,滿臉疑惑。陛下,您怎麼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