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新城靠近雨花台方向,曾經有一座防疫大營,有無數醫者曾在這裡工作過,趙獻可遵「勤王令」來到南京的第一站也是這裡。
此後,新城建成,這裡又是流民檢疫安置區,隸屬於衛生院的檢疫衙門就設在這裡。檢疫衙門下設有疫病惠民藥局、常病惠民藥局、小病惠民藥局。
趙貞觀就是小病惠民藥局的主事,三個藥局中,其實就小病藥局最忙,因為疫病免費、常病自費,小病有禮部善款補貼。
免費的太嚇人,一進去誰都見不到。自費的屬於富人,民工們都到小病惠民藥局。
如果是皇店司、皇家公司和皇勛公司或者是親王產業的工人,禮部報銷、工廠報銷,運氣好也是一文不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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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要錢的東西肯定有缺陷,這裡的醫者除了少數人,全是衛生院的學生,十來歲的娃娃都有。可大明老百姓誰會怕這個,治不死你就隨便治,反正出了問題還有老師兜底。
趙貞觀這個主事其實也是給這些不省事的孩子兜底的人,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暴躁男,一天三罵。
每天上值先把人提溜到面前罵一頓,然後帶著這群娃娃檢查一些病人,回來再罵一頓,下午他才能處理一些公務,比如申請補貼、考核學生之類的,下值前再把人罵一頓。
趙貞觀在檢疫衙門後面有一個獨棟的兩進院子,不大,但一家五口住著還算寬敞,就算父親休沐回來也能住,他自己上衙也近,當然有突發情況找他也方便。
趙貞觀只是一個小小藥局主事,在隨便扔個磚頭都能砸到一群七八品官員的大南京,他根本不值一提,奈何他的父親是皇帝的貼身御醫,更好的房子都可以有。
其實趙貞觀很煩他父親的,父親每次回家,家裡就跟搭了戲台一樣,你方唱罷我登場,貴客那是一波接一波,還有人蹭飯。他的工作本來就煩,回家還這樣,還讓不讓人活了。
父親的客人還全是達官顯貴,沒病都要來求一副補藥,趙獻可每次回家,他就不想回家,除非來的是兩個小兒女的蒙學山長和老師。
趙貞觀的大兒子已經跟著他或者趙獻可做事了,趙獻可還說什麼孫子比兒子有靈性。反正就是父親看兒子不順眼,兒子看父親也不順眼。
不過,此時的趙貞觀已經一點也想不起父親的不好了,滿臉都是淚水。趙獻可回家了,一口棺木,簡陋的靈堂,再也不會和他互相嫌棄。
趙貞觀在靈前哭了一晚上,他為大哥和母親都辦過喪事,但他從來沒有這麼難過,因為他親眼所見,趙獻可不是自然死亡。
檀香縈繞,燭火長燃,紙花、松柏、孝布,無比刺眼。王之心一大早就來了,他也已經知道了趙獻可中毒的事。
「小趙——趙主事,我剛剛去南航公司預定了一艘船,下午就可以送醫巫閭子先生回浙江,是飛船,最快的那種。衛生院和太醫局的人一會要來悼念,南監國和世子妃也要過來一趟。
你還有防疫司的同僚和學生,他們估計都要來,你看傍晚出發如何?」
趙貞觀跪在地上,抬頭拱手,血紅的眼睛有些嚇人。
「多謝王公公,費心了。」
王之心搖搖頭,面色有些猶豫。
「咱家也是奉皇爺之命,不用客氣。不過刑部那邊有個事,咱家不好辦,想聽聽你的意思?」
趙貞觀愣了一下。
「刑部?」
王之心抿了抿嘴唇。
「你師伯薛夢齡也死了,應該和你父親差不多時間。刑部李侍郎,想要開棺檢查一下。」
趙貞觀一下就怒了。
「景岳先生不是說先封棺嗎?還是沒蓋住是吧?封棺前不查,為什麼非要現在折騰家父?他們是要幹嘛?」
王之心低著頭,嘆息了一聲。
「唉,那咱家幫你擋掉吧。景岳先生和葉太醫其實都看過了的,這李邦華太不近人情了。」
趙貞觀心中稍定,但這時候腦子有點遲鈍,低頭之後才反應過來。
「王公公你說薛師伯死了?」
王之心看著他點頭。
趙貞觀突然笑了。
「朝廷立案了?」
王之心頗為奇怪,還是小聲回答。「當然。」
趙貞觀抬起頭。
「那是不是依然要死很多人?」
王之心很不理解,你不想知道你父親的死因,不想報仇嗎?這跟死很多人有什麼關係?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宮中御醫是第一波前來悼念了,趙貞觀和他的長子次女幼子在他身後跪了一排答禮。鞠躬上香後,張介賓和葉宗遠兩人都沒有離開,反而示意有事要和趙貞觀單獨說說。
不過趙貞觀已經起不了身,還是兩個老頭攙扶他這個壯年,王之心連忙幫忙。到了後堂,葉宗遠看到王之心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能看向張介賓。
張介賓搖搖頭,朱慈炅那麼聰明,說不定他都猜出來了,沒有什麼再好隱瞞的了。說什麼醫者仁心,他們救不了任何人,會不會再出現大抄家大發配,他們其實決定不了什麼。
葉宗遠嘆息了一聲。
「如葵,你薛師伯也去了。按照你父親的遺願,他希望你為他送終。」
趙貞觀盯著葉宗遠,口中發出一聲怪笑。
「哈,哈哈。」
趙貞觀也不是傻子,相反,他還從父親口中知道了不少事。如果他猜得不錯,薛夢齡就是害死他父親的罪魁禍首,他父親居然要讓他去給這個人送終。
張介賓勸他不要追究,說什麼怕牽連無辜,到時太醫院的醫生和家屬恐怕會有無數人受到牽連,慘死發配途中,這些人很多還算是他父親的弟子。
趙貞觀都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同意的,結果,現在刑部又要來開棺,事情還是沒有壓住,更諷刺的是父親居然讓自己給薛夢齡送終。當他趙貞觀是傻子嗎?
「朝廷允許薛夢齡入葬嗎?」
葉宗遠沉默了一下。
「我參與了你師伯死亡現場的檢查,老夫和刑部、振槁衛的仵作,一致的意見是,你師伯是自殺,沒有外人介入。」
趙貞觀一臉嘲諷。
「哦,這麼說,朝廷還要給他追封個什麼官?」
葉宗遠搖搖頭。
「不會,劉閣老的意思是低調收斂。如果你不願意出面,老夫也能理解。算了,我和景岳先生來吧。」
傍晚,在一眾醫者相送中,趙獻可的棺槨被抬上了靈船,他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女一路陪伴。上船的前一刻,趙貞觀將引魂幡交給長子,對自家夫人吩咐。
「讓四弟主持父親葬禮吧,我在南京還有事。」
趙貞觀下了船,背身灑淚無聲。等靈船啟航,他跪在碼頭,久久不能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