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昌這話落下,如同潑出一盆冰雹,砸的不少人又冷又疼。
坐在楊嗣昌旁邊的方岳貢眉頭大皺,他剛剛入職,但還是很認真的研究了一下暫行的規定,已經全面接手了戶部銀行工作。
皇家銀行對戶部銀行和工部銀行的確有監督和指導的權力,但三家銀行總理都是侍郎銜,戶部銀行和工部銀行都有獨立經營權。
沒有任何規定說楊嗣昌是他和呂維祺的領導,這楊嗣昌其實是被侯恂和呂維祺慣壞了。他方岳貢是皇帝事功用人的傑出代表,松江府的政績天下無人敢質疑,他也是有底氣的。
方岳貢輕聲笑了一下,側身背對楊嗣昌,看向呂維祺。
「覬覦銀行就謀逆了,那天下全是反賊。連我這個戶部銀行總理都想要把介孺那的銀元搬進我們倉庫,這算不上覬覦?」
呂維祺捻須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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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長你這話說得,我就不想你們戶部銀行的倉庫嗎?話說,福王可一直是我們工部銀行的大客戶,四長一上任就拉福王到你們那存銀,這個動作過份了哈。」
小小開了個玩笑,不僅附和方岳貢嘲笑楊嗣昌,他對方岳貢其實也有意見,他臉帶笑意繼續道。
「我認為,所謂銀行制度就是要講規矩,要避免方四長這種挖牆角的行為。利率一定要穩定,不能私下尤其是對個人單獨增加利率。
工部銀行和戶部銀行都是朝廷衙門,應該是互為補充,而不是學那些商人,彼此競爭。我個人對銀行的理解是,方便民眾,推進重啟銀元和通寶的流通,便捷工商發展的大局。
銀行不應該成為牟利機構,陛下說要完善銀行制度,臣以為首先就是要明確銀行的衙門屬性,而不是商業屬性。最近的金權案,在臣看來就是銀行商業屬性放大的後果。」
呂維祺顯然已經考慮了很久,這些想法藉著方岳貢的話頭表達出來。呂維祺是河南人,政治上是有些傾向東林的,但相對獨立。
實際上他是畢自嚴向朱慈炅推薦的理財人才,只不過畢自嚴當時推薦了幾十人,畢自嚴自己都未必記得了。而工部銀行建立時,呂維祺機緣巧合就在南工部。
朱慈炅對呂維祺其實是很滿意的,這是一個很謹慎清廉的人,臭毛病就是喜歡講學。
呂維祺對於學問很上心,現在不准講學了,他就轉向《朕問》投稿,是個政論積極分子,不過,基本不被採用就是了。
歷史上的呂維祺也是殉明一員,只不過他隨福王殉於洛陽,死於闖而非死於奴。
毫無疑問,呂維祺是反對私有銀行的一員,而且他的理由特別有殺傷力,銀行是政府服務衙門,國家金融輔助機構。
呂維祺這想法就很危險,他頭頂可是皇家銀行,不是人民銀行。不過,皇家只是個招牌,人民也是。
呂維祺這話一出,包括劉一燝這樣計程車紳利益派、畢自嚴這樣的銀行牟利派,全部啞口無言。
大明的銀行是三個侍郎級別的政府機構,這級別和太僕寺、光祿寺是一樣的,誰敢說把太僕寺、光祿寺私有化了?僅此一條,所有開放銀行的爭議都可以休了。
當然,有些人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實在是朝中重臣被關說的人太多,其中利益太大。
坐在長桌邊上的人還有三個太監,朱慈炅最開始只是想讓文官們彆扭,但他們下限其實很低,接受得很快,而曹化淳和劉若愚基本都成了吉祥物了。
曹化淳對於涉及到皇店司的經濟問題其實發言權很大,但他性格老成,一般不會跟大臣們硬剛。劉若愚以維護皇權為己任,只要議題不影響朱慈炅,他也基本不開口。
不過,今天參會的還有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太監,鄭之惠,日月商會會長,劉一燝在內書堂教的學生。
銀行三位總理已經把議題拉到了金權案,鄭之惠受到日月商會幾乎所有成員壓力,有些事他必須上報了。他看了看曹化淳,只見老太監默默點頭,於是也不再猶豫。
「皇爺,諸位大人,金權案中侯恂案涉及十三家商會成員,范永斗案涉及七家商會成員,康萬鍾案涉及三家商會成員,楊清案涉及兩家商會成員,華倫斯坦案涉及一家商會成員。
此事在日月商會引起了軒然大波,有些違背皇爺承諾的依法納稅則保私人財產,頗傷聖譽。
因為眾多主事入獄,已經波及到多個行業的商務執行,甚至拖延了船廠交付海軍船隻進度,對今秋與西班牙人的大帆船貿易更有嚴重影響,如今備貨率整體減少了兩成。
這些人所屬工廠工人,也是人心惶惶。昨日華家臨時主事,關閉了三家工廠,失業工人超過千人於常州府府衙前靜坐。」
朱慈炅依然面無表情,不動如山。
但錢謙益壓力就大了,他早就給華家打過招呼,不許停工,但華家年輕的主事人依然抱著玉石俱焚的心態,直接關了三家工廠。
華家所在的無錫雖然隸屬常州,但和錢謙益老家常熟緊鄰,華家子侄中是有好幾人拜在錢謙益門下的。
華家官面人物中華允誠只是吏部員外郎,華琪芳倒是天工院的史官,但和出事這個華家只是同族。關鍵是華允誠是高攀龍弟子,華琪芳卻是魏忠賢文膽,至少表面關係是不和的。
說實話,華家手下工廠這一千多號人,對常州府的確有些威懾力,但對上國家機器,就跟笑話一樣好笑,日月商會隨便打聲招呼,其他商人就能把工人全收了,都不用皇店司出手。
年輕人就是虎,輕而易舉的把底牌掀了,反而讓自己更被動,以為還是當年蘇州織工罷工的時代,鄭之惠今天不說,這個事都不會報到朱慈炅這裡。
因為駐常州的新六衛,輕而易舉的就能鎮壓,一點風浪都不會有。當然,常州知府洪周祿是個厚道人,他是勸停的。
此時的錢謙益就有種遭遇豬隊友的無奈,但他還是忍不住出聲了。
「未罪之罪,當以何決?就算今日討論了銀行規制,法亦不溯及既往。」
洪承疇一臉鄙夷之色。
「春秋決獄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