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怔住了,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眼下大明有點規模的商人,朝中都必然有人,因為單純的商人,根本做不起來。
能夠稱為巨商的,背後至少都有一個侍郎級別的人撐腰。侯恂為什麼要為這幫商人出頭,除了錢還因為關係啊。錢裔肅找到他,他能不考慮錢裔肅背後的錢謙益嗎?
這個問題,甚至有些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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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知道的訊息,劉一燝的兩個兒子和三個侄兒,徐光啟的兒子,畢自嚴的侄兒,來宗道的族弟和侄子,全部都在經商,徐家甚至是印染行業的壟斷龍頭。
黃立極、孫承宗和張瑞圖的兒子反倒沒有人經商,都在當官,當然,張瑞圖是沒有辦法。但哪怕不是直系近親,大宗族也同樣可以獲得政治庇佑,還有母族姻親。
內閣閣老們甚至根本不怕朱慈炅知道,問就是你朱慈炅的皇店司帶的頭,上行下效,我們都是支援你朱慈炅的工商興國大戰略,你就說我們安置多少流民吧。
朱慈炅的新政,哪怕是皇民土地策這樣有些激進的新政,都能夠推進,就是朱慈炅把他們餵飽了,商人也需要穩定。
朱慈炅突然發現,他的中興大明實際上推動的是皇權資本和官僚資本大發展,他能夠一帆風順聲望膨脹,是因為他自己已經實質上成為了資本皇帝。
重啟時代是大明最好的時代,順應了江南「民心」,皇帝和藩王、勛貴、大臣們空前團結,利益高度一致。
錢謙益還偽裝出一副小心謹慎,誠惶誠恐的模樣等著朱慈炅決斷,朱慈炅笑了,聲音溫和像春日暖陽。
「錢卿這個族孫做的是什麼行業?」
錢謙益很敏感的發現這個問題很坑,不能詳說,你這麼清楚,你有沒有捲入這個大案?也不能不說,明顯欺君,況且他心中實際還有期待,準備推銷一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策略。
「臣剛剛訪歐歸來不久,他現在具體在做什麼不是很清楚。臣記得之前他做的是書籍出版,搞過《通報》轉印,不瞞陛下,這個事臣替他拜託過孫進孫公公和阮大鋮阮大人。
不過,臣也要求過他,要至少招募養活五百個流民報童,要讓孩子吃飽飯、讀好書,後來臣出海訪問,倒沒有時間檢查他的成果。」
朱慈炅一臉疑惑,賣報紙的能開銀行?大明現在這情況就不可能出現什麼傳媒大亨,南京的《通報》可是獨家經營,當然賠錢貨《邸報》不算。
「他在哪轉印,朕如果沒記錯,《通報》銷售是有區域限制的,這裡面的利潤恐怕不高吧?」
錢謙益點頭。
「臣覺得也是,他負責的好像是蘇松浙江一帶。不過,臣這個族孫不是老實人,他賣到福建、台灣甚至南洋去了的。哦,對了,他還入股過蘇州新城和上海新港,可能這兩個地方賺到了。」
朱慈炅這下瞭然了,地產大亨嘛,有錢。不對,蘇州新城那幫人玩的是原始股票,不知道坑了多少人,怪不得要辦私人銀行,這銀行和股票就是絕配啊。
「錢卿有多少乾股?」
錢謙益收西班牙首相賄賂這事,已經被全大明都知道了,雖然他補了稅,沒有任何懲罰,但對錢謙益的聲望可是巨大打擊。小魔帝又來這招,這次錢謙益是一點不緊張。
「沒有,一分都沒有。他倒是說過要送臣乾股,臣讓他直接折算捐給樂安公主的善學司。」
朱慈炅走回棋盤邊,坐了下來。錢謙益一直在提醒朱慈炅他這個族孫做的好事,安置了流民孩童,又捐款助學。
錢謙益這是不想主理此案嗎?不是啊,他想要爭取從輕處罰,將侯恂案和後面的刺殺案、闖禁案切割。
朱慈炅微微一笑,看向朱常洵和洪承疇。
「都坐吧。之心再添把椅子,告訴房尚儀一聲,錢卿也要留下吃飯。」
朱常洵、錢謙益和洪承疇都躬身謝恩,洪承疇把椅子讓給了錢謙益,他要等王之心拿新來的,垂手站到了錢謙益身後。
錢謙益見朱慈炅隨和,沒有把他和這金權案聯絡到一起,心中大定。本來就是,他剛回國不久,想聯絡都沒時間,七個閣老加上九個候選,就沒有人比他更適合主理此案了。
故意賣個破綻有什麼關係,反而顯得大公無私。
「臣還是第一次受陛下賜宴,不甚惶恐啊。」
朱慈炅擺擺手。
「不是什麼賜宴,就是家常吃食,也沒有什麼規矩。你不在國內,所以錯過了。朕經常請人試毒的,反正你們要跟朕一起吃,朕看誰敢下毒。」
錢謙益雙手僵在膝蓋上,臉上怔了一下,才露出笑容。
「陛下這是說笑。臣倒是願意為陛下試毒,不過,這個玩笑可不好笑,陛下要慎言。」
朱慈炅隨手撿起棋盤上一對黑白棋子,捏在手心把玩。
「這才哪到哪啊,你們蘇州人都在給朕培養揚州瘦馬了。等朕大點,哪天要是把持不住,說不定給你們蘇州生個大明皇帝出來。」
錢謙益的笑容立時僵住,伸手接王坤遞過來的茶碗時,手都抖了一下,讓碗蓋發出一聲輕響。
說實話,這個事,錢謙益是知道的。在北京的時候,兩宮太后還不知道朱慈炅行蹤,他就先知道,就是因為宮裡有江南的人。
朱慈炅南下後,把南京紫禁城搞成了大軍營,這個情報網才失去作用。現在,明顯是有人試圖重新恢復這個情報網啊。
錢謙益知道朱慈炅在看他,他只能低著頭看茶色,神情嚴肅。
「陛下說的是『楊清案』?」
朱慈炅笑而不語,兩顆玉質棋子在小胖手指間黑白交替。不得不說,朱慈炅的手指靈活無比,轉炭筆可以半天不掉,連丁點大的棋子都能盤起來。
「劉鴻訓要回南京了,鄒維璉都出發好多天了,也不知道他現在走到哪了。如果錢卿不能做到大公無私,朕只能等劉鴻訓回京。」
錢謙益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臣當然可以大公無私,但陛下,人言可畏啊。」
朱慈炅的小身體前傾,聲音轉低。
「受之,你知道嗎?你請纓出海訪歐,真的讓朕大吃一驚。因為,朕感覺,這個事交到你手上,你應該會害怕水太涼。
你是一個精緻的人,溫文爾雅,走路恐怕都會害怕髒了鞋子。朕知道劉閣老給你鋪好了路,但大明的路太難了。
朕不太需要窮酸詞臣,朕需要的是『不怕死、耐得煩、吃得苦、霸得蠻』的真名士。當你揚帆出海的那一刻,朕以為朕找到了。
所以,朕以兩百火箭升空為慶,既是為你壯行,也是為大明而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