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朱慈炅所在的玄武湖,溯秦淮河進到長江,再沿江水向西北,同在長江南岸,有一座縣城叫建德縣,隸屬於南直隸池州府。
建德縣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五十七歲老人,叫做鄭三俊,前南京戶部尚書。
受皇民土地策影響,在建德顯赫無比的鄭家已經失去了許多的土地,不過孔雀瀑下,鄭家依然有一座避暑莊園。
小朱皇帝在交泰殿前打拳揮汗的時候,鄭大司徒正在清涼又風景秀麗的湖邊悠閒品茗。
這不能怪鄭三俊,當初老人家不過是參與了一場靜坐示威,朱慈炅見都沒見他,就把他趕回了老家。
回家三四年,朝中變化有點亂花漸欲迷人眼,作為一個老牌東林政客,鄭三俊也有點把握不住朝中局勢了。
不過,鄭三俊的資歷人脈可不是開玩笑的,就算失去了一些土地,鄭家依然是建德首屈一指的富貴之家。
早在歸德府做知府時,鄭三俊就為大明培養了兩個人才,侯恂、侯恪兄弟。這絕對不是侯家父輩的原因,純粹是鄭三俊慧眼識珠。
在建德的隔壁,就是名滿天下的徽商大本營,徽州。精明的徽商怎麼可能放過官都做到大司徒了的這個隔壁大佬,帶著鄭家人賺錢,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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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徽商大佬李宗霖就直接豪橫的包了艘天啟車船,逆江而上,從南京趕來建德,專程拜訪鄭三俊。
鄭三俊的小兒子鄭思景和侄子鄭思旦作陪,值得一提的是鄭思景,他原來的名字叫鄭思炅,朱慈炅還是太子時,他就改名字了,結果朱慈炅當皇帝沒多久,他爹就下野了。
不過,他的兩個兄長依然在做官,他的名字是改不回去了,思景其實也好聽的。
鄭三俊的架子是很大的,哪怕鄭思景要掛靠李宗霖掙錢,他在躺椅上也沒有起身,十分坦然的接受了李宗霖的恭敬施禮。
「巢雲公(鄭三俊號),侯總理好像是出事了。」
鄭三俊愣了一下,在侄子的攙扶下,才由躺改坐,依然是不苟言笑的模樣。
「什麼叫『好像』?出了什麼事,你且說清楚。」
李宗霖此時是有些害怕的,別看他在商場囂張跋扈,當私鹽生意做不下去,私人武裝被迫解散後,在官場中人面前,他瞬間就能被打回原形。
一個沒有保護傘的商人就是官員們眼裡的肥肉,官商勾結是大明最基礎的商業生態,而李宗霖依靠的唯一一個靠譜的人就是鄭三俊。
別看老人家在野,他的年齡在官場來說並不大,隨時都可能翻身,更關鍵的是這個老人的政治能量真不是蓋的,一封書信就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侯恂就是鄭三俊向李宗霖推薦的實權朝官,戶部銀行總理對於李宗霖的轉型開拓作用不言而喻,正是因為有了和侯恂的交集,李宗霖才搞清楚了銀行運作中的天大油水。
這麼好賺的錢全都進了皇帝腰包,這怎麼能行,皇帝陛下啊,你不能與民爭利哦。
李宗霖聯合十三家巨商準備推動私人銀行,已經醞釀了好久,其間是請教過鄭三俊的,在他們策劃的私人銀行中,鄭三俊的乾股也不少。
可以說,沒有鄭三俊點頭,李宗霖他們也未必有膽子跟皇帝搶食。侯恂一出事,他們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鄭三俊。
李宗霖很是小心的跟鄭三俊通報了,他能獲得的資訊。侯恂應該是被廠衛悄悄的抓了,事情很可能就是關於銀行的。
這個訊息可是侯恂的親弟弟、准皇后張荷華的老師侯恪大人,從劉閣老那隻言片語中分析出來的,十分可靠。
鄭三俊很不滿,冷哼一聲。
「你既然見過侯恪了,為什麼沒有帶他的書信過來?」
李宗霖很冤,對巢雲公的賜座也如坐針氈。
「小侯大人說,他周圍已經有廠衛的人監視了,我如果帶了書信,可能走不出南京。」
鄭三俊陰著臉。
「你們不是說『東廠唱戲,錦衣衛看門,天下太平』了嗎?這又是從哪裡來的廠衛?老夫不在朝,距離也遠。你來找老夫,希望老夫做什麼?」
李宗霖姿態更加謙卑。
「侯大人入監,不知道有沒有危險,小人也不知道應該找誰打點。」
鄭三俊冷笑一聲。
「你不是在內廷認了個爺爺?他沒有告訴你該找誰?」
李宗霖很是苦澀。
「李實公公很忙的,很久都沒出宮了,我這個月的孝敬都還沒有送出手。不過,聽他門下萬公公說,侯大人的事可能會很大,北方也有人打同樣的主意。」
鄭三俊眼神突然犀利。
「北方有人,你應該知道是誰才是?」
李宗霖對朝中大人物的關係根本不了解,他知道水深,不敢涉足,但巢雲公問了他只好開口。
「是沈瑜,背後可能有韓閣老和程少司徒。」
鄭三俊沉默了,韓爌、程啟南,這個問題確實有點複雜了。韓爌正在重回內閣的關鍵時期,雖然也是東林,但有點不一路,劉一燝暗示過,南方要支援錢謙益。
韓爌入閣未必會起復他鄭三俊,但錢謙益入閣,作為回報,肯定要推動自己起復的。山西人也想搞銀行,他們條件比南方成熟啊。
鄭三俊本來認為策劃建立私人銀行,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侯恂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也就是虛驚一場,但韓爌的名字出現,鄭三俊本能的感覺要出事,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
「既然有韓爌這條巨蟒,你們這些蝦米就沒有多大事。你如果不安,老夫再給你推薦一人吧,戶部郎中葉廷桂也算老夫門生,朝廷關於工商的訊息,他比較靈通。」
李宗霖大喜。
「多謝巢雲公。」
鄭三俊擺擺手示意李宗霖下去休息,剛見到客人身影消失,鄭三俊就吩咐鄭思景,馬上找來最新一期《朕問》和近七日的《通報》。
鄭三俊低頭認真翻看書報,這期《朕問》的主題依然是「聖理」的學習體會,這東西不知道還要學習幾期,鄭三俊感覺自己都要快被洗腦了。
發表了文章的在朝官員是禮部侍郎林欲輯和天工院黃錦,在野官員是前通政使何喬遠和剛剛卸任的吏部侍郎成基命。
鄭三俊手指在成基命的名字上輕輕點了點,若有所思。何喬遠是福建人,歲數太大了,可能是為兒孫鋪路。至於成基命,這是不甘心嗎?北方人,的確有入閣資格啊。
他又翻開《通報》,這上面的資訊就太多了。鄭三俊找到的關於銀行的只有歐羅巴使團在上海戶部銀行門口與衛兵械鬥被拘的趣聞,以及什麼外國人在大明犯罪,罪加一等的評論。
鄭思景站在其身後,完全不知道老父親在找什麼,他臉上一直有些疑惑。
「父親,兒子怎麼感覺你對李兄不冷不熱。我們的茶莊還要多賴李兄開拓商路啊。」
鄭三俊冷笑一聲。
「老夫寧願你的茶賣不出去。什麼是官商勾結,官能制商,而非商來制官。你去趟南京,給老夫帶封信給吏部第一侍郎呂圖南。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有人在耍陰招,你侯世兄可能是條池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