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似乎在剛剛的系列果斷決策中耗盡了精神,他緩緩縮回御座,背靠椅背。剎那間,他的身形就小了一截。
洪承疇坐在最遠處,此刻望去,只能看到御座上那頂翼善冠的輪廓。
御案後傳來朱慈炅略顯疲憊的聲音。
「楊公公,你先把這幾天的事情做個通報吧。」
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但核心似乎都只圍繞一件事,關於皇家銀行。楊朝年事已高,動作遲緩,他顫顫巍巍地從袖中取出文書,微微發抖,彷佛這份文書重達千斤。
「皇爺、福王殿下、劉閣老,監國司最近主要有七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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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侯恂案,我們已經有確鑿證據證明李宗霖、程隆泰等十三家巨商,勾結朝臣,試圖推動私人銀行開放。
目前除侯恂入獄,其餘十三家均由暗探監視。侯恂或非主謀,僅為台前傀儡,監國司對其幕後之人所知有限。」
此時留在御書房的外臣,除了劉一燝都對這個案子的細節一無所知。
福王神情凝重,他是另一起案子的涉案人員,但朱慈炅偏偏點名留下他。與聞機密,這對於他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說實話,除了小時候,萬曆帶著他參與國事,他已經快三十年沒有怎么正經關注朝政了。除了避嫌保命,更多是大明文官都在他身上刷經驗,他的心思全放在應對彈劾了。
溫體仁是知道這個案子的,他早就猜測侯恂可能是跟皇家銀行有關,但他只是閣老助理,還不是正式的內閣大學士。劉一燝要壓他捧錢謙益,所以具體細節也不會告訴她。
劉一燝今天帶著他,本來以為只是日常的內閣工作匯報,結果眼下這情形,反而給了他機會。溫體仁非常專注認真的看著楊朝,皇帝留他們就是要聽他們的意見。
洪承疇畢竟是天工院參謀部的人,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些風聲的。不過,他負責的是軍事方面的工作,這個案子跟軍事完全無關,小皇帝特意留下他是什麼意思?
洪承疇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案子涉及到外朝官員,小皇帝不會是要他以天工院成員的身份加入監國司聯合辦案吧?這東西怕是要得罪人了,洪承疇心中留對的喜悅淡去,眉頭緊鎖。
楊朝又繼續開口。
「第二是康萬鍾案,涉及人員包括福王殿下、太康伯、劉文耀及除信王外的所有親藩。」
劉一燝大為驚訝,忍不住側頭看了又看福王。朱常洵一臉苦笑,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事,孤坐在這裡幹嘛,唉,解釋不清楚啊。
溫體仁看著楊朝似乎只是做簡報,忍不住開口。
「楊公公能給我們看看詳細卷宗嗎?」
楊朝看向朱慈炅,朱慈炅也學劉一燝閉目養神了,還把小腿都蜷在御座上。好在劉一燝的方向看不到,不然又要說他。
不過,守在朱慈炅身邊的王坤點了點頭,給了楊朝同意的示意。既然朱慈炅都留他們問對了,也不會有什麼對他們保密的,哪怕福王是嫌疑犯。這個主,他王坤還是做得。
朱慈炅身邊的另一人王之心,走下御階,從楊朝手中接過卷宗,轉交到溫體仁手裡。他還順便去看了眼暖水壺,準備給幾位加水,所有人都趕出御書房了,這事只能他來做。
太監里只有曹化淳躲在角落裡,瞪大眼睛,太康伯涉案,怪不劉若愚敢帶人圍了慈寧宮。劉文耀,這個名字有點熟悉,不會是太后的妹夫吧?
他也想看卷宗了,不自覺的就前移了兩步。曹化淳也同時在心裡懊惱,今天出門就沒有看黃曆,怎麼會今天進宮的,現在他是根本避不開了。
御書房裡氣氛稍稍緩和,康萬鍾招供內容和監國司情報內容並不多,劉一燝、朱常洵、洪承疇各分到一頁。
稍頓之後,楊朝繼續開口。
「第三是楊光旦案,其中包括楊光旦策劃入主皇家銀行案和遇刺案。」
福王和三個文臣集體放下文書,看向楊朝。他們都沒有想到,楊光旦還策劃入主皇家銀行,這個被刺殺和這件事有關嗎?難道是同謀滅口?
福王腦門都出汗了,剛剛聽說刺殺楊光旦的嫌疑犯有可能是熾羽衛的退役人員,那就是軍方人員,楊光旦一個駙馬公子和軍方人員勾連,想幹啥?
三個文官也面色凝重,他們不只想到了這一層,三個案子同時和銀行有關,這是要做什麼?劉一燝皺著眉頭。
「楊公公別大喘氣,一口氣說完。」
楊朝略一躬身。
「好。第四案是范永斗案,此人還沒有抓獲,不過,韓爌似乎涉案。」
范永斗是誰,他們不清楚,但韓爌。劉一燝鬍鬚都在抖,他讓楊朝一口氣說完,自己卻忍不住厲聲打斷。
「有證據嗎?」
楊朝很老實。
「有的。兩名次犯沈瑜、亢永進都已經被監國司抓捕控制。」
劉一燝瞬間閉嘴,溫體仁也沉默了。亢永進兩人都不認識,但沈瑜,恰好劉一燝和溫體仁都認識,此人和韓爌有關係毫不意外。
韓爌是張家女婿,張四維的娘舅就是王家,沈瑜也是王家的女婿,雖然不是一輩人。晉商想搞銀行,其實也合理,根本不算什麼意外,因為他們一直就在搞茶莊存銀和高利貸。
這個事如果不是和其餘三案一起爆發,韓爌跟人說點私人銀行的事其實問題不大,畢自嚴也主張私人銀行,朱慈炅也沒把他怎麼樣。
但和這些想搞銀行的案子混在一起,韓爌不管牽涉多深,他的政治前途基本完蛋了,更何況還死了一個公主之子。
劉一燝和溫體仁都想了很多,但兩個人都緊閉雙唇,一臉嚴肅,他們想的東西,根本不好說出來。
楊朝看兩人不說話才繼續道。
「第五案暫時叫劉余祐案,不過他不像主謀,涉及到人員包括武安侯鄭之俊、定西侯蔣秉忠以及內閣大學士張瑞圖。」
劉一燝怔怔的看著楊朝,突然感覺心跳加快,內閣、勛貴,怪不得一向穩重的小魔帝都有暴走傾向了。
他轉頭看向福王,福王臉色同樣難看之極,文武勾連,更狠啊。好了,重啟朝第一大案確鑿無疑了。
楊朝看了看朱慈炅,朱慈炅依然閉著眼睛。他手中的另兩案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匯報。
「第六案是楊清案,此人將兩個養女送入慈寧宮成為宮女,刺探禁中機密,試圖影響朝政,疑似與楊光旦案有所牽連。
此人涉及到蘇州四家,即長州文家、洞庭王家、長州申家、長州吳家。」
曹化淳忍不住也開口。
「這楊清養女是不是也包括慈寧宮那個楊姓司言?」
楊朝對他點了點頭,曹化淳深吸了一口氣,啥也不想說了。張太后這是包庇了什麼人啊?怎麼就沒有人把事情說清楚呢。
劉一燝臉色同樣不好看。
「文徵明、王鏊、申時行、吳寬,楊公公說的蘇州四家,是這四人後人嗎?」
楊朝同樣點頭,不過多回一句話。「是的。」
朱慈炅這時也睜開眼睛了,冷笑一聲。
「這麼說,文震孟還不死,竟然敢派人打入皇宮?」
楊朝縮了縮脖子。
「回皇爺,文家現在主事的應該是文震亨,不是文震孟。這個事還只是楊清供述。」
朱慈炅恨恨的吐出四個字。
「一丘之貉,有什麼區別!你繼續說。」
楊朝不再分辨,索性看向劉一燝等人。
「第七案叫華倫斯坦案,主犯是歐羅巴使團中,哈堡和波西米亞共同國王裴迪南二世的使者,來自漢堡,他涉嫌盜取兩大銀行資料。
監國司藉口與使團鬥毆,已委託昭武衛蕭震虜將軍將此人及其隨從逮捕,正在送回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