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今天一大早就來到了奉先殿齋宮,主要是祭祀神宗萬曆和他的孝端皇后、孝靖皇后。等到福王和桂王后,朱慈炅領著他倆就來到後殿萬曆神室上香。
孝端皇后和孝靖皇后都姓王,但命運天差地別,不過只要泰昌這一系能夠傳承,孝靖皇后的靈位就可以一直和萬曆的靈位擺在一起。
今天是孝靖皇后聖誕,萬曆和孝端皇后都屬於搭車享受朱慈炅的香火。這只是尋常的家祭,一般上柱香就完事了。
朱慈炅和朱常洵、朱常瀛動作一致,舉香齊眉時連袖擺褶皺都分毫不差。但面對三個靈位,他們其實是各祭一個。
朱慈炅祭的是孝靖皇后,那是他的親曾祖母。朱常洵祭的是萬曆,兩個皇后都跟他沒關係。朱常瀛祭的是孝端皇后,因為他是孝端皇后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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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坤、王之心和譚進分別從朱慈炅和他兩位叔祖手中接過長香,一起插在神龕前的香爐里,朱慈炅領著兩王再次叩首三次,但完事後,朱慈炅並沒有起身。
神神道道的朱慈炅合手,面向萬曆神位。
「皇曾祖,你有個外孫昨日遇刺了,曾孫有過。」
朱常洵和朱常瀛臉色大變,互相看了一眼。跪坐在軟墊上的朱常洵忍不住小聲開口。
「皇上,是哪個?冉家的還是楊家的?」
萬曆有五個外孫,冉家兩個,楊家五個,冉家在前,主要是壽寧公主是福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朱慈炅似乎在向神宗老爺子懺悔,低著腦袋,半天不回答福王。福王只好將目光看向垂手一旁的三個太監,王坤想了想,先向他比了個大拇指,又比了個三。
福王和桂王都懂了,大姐家的老三,這下完犢子了,大姐要瘋,楊老三可還沒有兒子,就一個閨女。
供室內,金磚鋪地,渾金蓮花紋頂,金色帷幔懸空,祭案上,萬曆置龕,兩後置靈牌,分居左右,供案上,爵、登、鉶、簠、簋、籩、豆陳列,兩側各置青羊角燈。
香爐檀煙裊裊,銅爵果酒飄香,供室里一片沉默肅穆,只有殿外的蟬鳴遠遠傳來。
朱慈炅頭戴翼善冠,身著十二紋章,虔誠跪在正中,兩位王爺也是翼善冠,配大紅蟒袍,跪在朱慈炅身後左右。
朱常洵四十五了,他的跪姿如山,膝下團墊完全不見蹤影。朱常瀛三十四,他算微胖顯壯,跪在地上還能露出金色團墊和白色鞋底。
朱慈炅六歲,也是個小胖子,不過常服寬大,跪在前面同樣看不到膝下團墊。
朱家三人就這麼一直跪著,連旁邊三個太監都在輕輕移動了,他們也不起來。朱慈炅今天的孝心實在太大,朱常洵、朱常瀛都跪得滿頭大汗,腿腳麻木了。
朱常洵感覺自己實在堅持不住了,終於忍不住開口。
「皇上,好了,這個事跟你關係不大的,父皇肯定會原諒你。」
朱慈炅這次終於開口回應了。
「那跟三叔祖有關係嗎?」
朱常洵腮邊肥肉一顫,瞬間腿就不麻了。
「皇上,這怎麼可能,我也是楊光旦的舅舅。」
朱慈炅冷笑一聲。
「朕都沒說過是楊光旦出事,三叔祖怎麼知道的?還說跟你無關?」
朱常洵頓時語塞,看了眼王坤,你說的啊,快點來解釋。王坤眯起了眼,我說過嗎?天地良心,我真的是一個字都沒說。
朱常瀛連忙給三哥解圍。
「剛剛王太監比劃了一下,所以我們知道是楊家老三。皇上,允謙在北京吧,這是何時發生的事?」
從稱呼就看得出來,福王這個舅舅和桂王這個舅舅誰跟楊光旦更親了。
朱慈炅沒有回頭,依然背對著兩個叔祖,目光盯著神龕里的文字「范天合道哲肅敦簡光文章武安仁止孝顯皇帝之靈位」。
「母后南下,第一件事就是要朕殺了楊嗣昌,換個人來經營皇家銀行。母后不懂銀行,以為是什麼內庫,朕只想知道誰讓母后有的這個心思。
監國司給了朕五個名字,侯恂、康萬鍾、范永斗、楊光旦、張瑞圖。朕想把楊光旦請到南京來,但他在濟南遇刺,這是昨天發生的事。
三叔祖,這五個人中,康萬鍾你應該熟悉吧?」
朱常洵抹了一把汗水,和朱常瀛對視了一眼。朱常洵臉上的肥肉抽搐,眼神有些慌亂,但慶幸的是,朱慈炅沒有回頭。
「回陛下,此人臣熟悉。臣就藩洛陽時就和他有過交往,有很多生意上的往來,此人素來恭敬,福王府在他身上賺了不少錢。
年初的時候,他找過臣,提出了要建一個銀行的想法。臣聽說過後,感覺有利可圖,所以答應了,還幫他邀請了幾位王弟入股。
這件事只需要在天工院集議時,臣讓襄王支援私人銀行就行,其他事不用臣操心。因為康萬鍾和太康伯有舊,他說能推動皇家銀行放開。
臣不知道太康伯的手段是借太后之手,對付朝臣。此事還在策劃,並沒有施行,臣可以帶著諸王弟退出此事。」
朱常洵這回答相當正式了,沒有迴避,沒有掩蓋,看起來好像是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了。
朱常瀛這時才反應過來,這是「靈前問罪」,他也有些慌亂了,因為康萬鍾策劃那個銀行,他也有入股。還因為此事,他和他的王妃吵了一架,他動用了桂王妃的私房錢。
他看著朱常洵,三哥,退股可以,我的錢你是不是先退我?
朱慈炅冷笑一聲。
「羅士達你認識嗎?」
朱常洵此時完全沒有心思理會朱常瀛了,也只要這個笨蛋老七才不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這架勢,這個事情要是說不清楚,朱慈炅完全可以把他關到鳳陽高牆裡。
當然,他不知道,朱慈炅的手段本來沒有那麼麻煩。
「回陛下,羅士達的妻子是由樺的奶娘,此人曾是福王府管事。因為賣藥,全家被發配台灣,臣顧念舊情,感覺台灣已經是大明直屬,管理並不嚴格,所以讓人使錢接他回南京了。」
朱常瀛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朱慈炅已經動用廠衛調查了,這個事不會善了,還有楊光旦的事,他今天在列,很可能就是皇帝要處罰福王的見證。
朱常瀛狐疑的眼神看向朱常洵,身體想稍微向右邊挪挪,但腿腳都有些麻木。他只能轉頭盯著已經燃去一半的檀香,一時不知道在想什麼。
朱慈炅微微停頓,萬曆靈位前,沉默如刀,兩位王爺都有點緊張。
「七叔祖,梃擊案,皇曾祖怎麼想的?」
朱常洵瞬間感覺身上一陣雞皮疙瘩,臉色都有些蒼白。朱常瀛更是頭大無比,這個問題很要命啊,猶豫了好一會,他才開口。
「大哥遇刺,實為黨爭。炅哥兒,此時已經過去了。」
朱常洵聽到老七的稱呼,也感覺自己的位置擺得有點不對,幾乎等同於認罪認罰,他趕緊開口。
「炅哥兒,你說楊光旦是昨天遇刺?三叔祖對著父皇靈位發誓,此事跟我沒有半點關係。如果有人透過康萬鍾把事情聯絡到我身上,那麼一定是有人對福藩不懷好意,你要明鑑啊。」
朱慈炅緩緩起身,他自己也跪麻了,彎腰揉了揉大腿。
「三叔祖不妨教教朕,朕該怎麼明鑑?」
朱常洵沒有跟著起身,他起不來了。
「暗中派人嚴查,同時鎮之以靜。不管朝中大臣們想要做什麼,只要炅哥兒穩如泰山,他們的一切圖謀都是無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