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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硃筆點墨

  朱慈炅沒有說話,奉先殿到就挨著干清宮,以往朱慈炅都是走路回去的,但今天他上了御輦,御輦的杏黃帷幔將陽光濾成琥珀色,他靜靜端坐其中,身影在光影間顯得格外沉靜。

  王坤和譚進兩個練家子再加上桂王,三個人才扶起來的福王,低著頭,搖搖晃晃的跟在御輦後面。

  朱慈炅其實有點被福王打動了,不是福王的解釋,而是福王告訴了一個方向,政治陰謀。

  這些事情太不正常了,好像什麼事都一起發生。而這個時間節點,吏部正在進行全方位的人事輪迴,內閣也在等著換|屆。

  張太后已經明顯成為了別人的棋子,朱慈炅如果真的衝動,不管怎麼反應,同樣很有可能成為別人的棋子。

  朱慈炅忽略了一個事情,他以前看政府換|屆都是集中在一年內完成。但在大明,以前根本就沒有換|屆一說,這樣劇烈的人事調整,就是再明顯不過的政治動盪,是權力大洗牌。

  所謂的安心退休,平和交接,穩定過渡,不過都是演給他朱慈炅看的一場戲。這場人事變動的水下,涉及到非常龐大的權力版圖劃分,有人得意就必然有人失意。

  朱慈炅這個時候,才想起黃立極的密信,他堅決反對南北六部合併,隨後又說不能一次合併,朱慈炅現在的方案實際也是他反對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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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朱慈炅還覺得黃立極保守,劉一燝能跟上他的思路呢。其實黃立極只是看出了政治風險,但是這個事吧,他就不能給朱慈炅明說,他自己也沒有辦法解決,只能反對了。

  朱慈炅是非常善於尋找問題本質根源的,福王提醒了他,所謂的銀行案,會不會本質上就是一場政治反撲?

  御書房裡今天聚集了很多人,監國司的劉若愚、楊朝、李實、衛時忠,皇驍衛的孫應元,熾羽衛的王道允,白澤衛的岳鳴柯,兵仗局的王永祚,天工院的陳子壯、范景文、洪承疇。

  內閣閣老劉一燝帶著他的閣老助理溫體仁也在,吏部來了曾櫻和房可壯。少見的是皇家銀行的總理楊嗣昌也來了,他這個「主角」終於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朱慈炅帶著福王桂王和三個貼身太監從御書房外進門,讓御書房內有點意外,但也瞬間安靜,集體向朱慈炅躬身施禮。

  朱慈炅進門瞬間就收起了眉間憂慮,小胖臉上依然是自信微笑。

  「不用多禮,都坐吧。」

  說完,小變臉怪就直接走向了御座,劉若愚給他掃了一下擋路的空氣,恭敬的攙扶他落座。但他說的都坐顯然不可能,御書房裡就四張椅子,繡墩也不夠。

  劉一燝和福王謙讓了一下,福王堅決的把劉一燝推到了首位,他在第二個位置落座。桂王自然是第三個位子。第四個位子,溫體仁和曾櫻也在互相謙讓,最終落座的是曾櫻。

  至於其他人,也不坐繡墩了,稍微排了下隊,就集體站好了。此時,剛過巳時,雖然外面的太陽都紅了,但室內的氣溫還沒有升起來。

  今天的早報晚了,主要是朱慈炅進行了一場家祭。李實先開口,匯報的都是北京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然後陳子壯讓范景文第一次做早報,依然沒有什麼大事。

  早報完了,李實沒走,陳子壯他們也沒有走,但是,一堆人竟然不知道誰先開口了。劉一燝攥著袖中的信箋,輕輕放在茶几上,側身看了下曾櫻,相比而言,似乎吏部的事不敏感。

  曾櫻沒有考慮多久,又對房可壯示意。房可壯也感覺到御書房裡的氣氛有些莫名緊張,和第一次匯報的范景文不同,他才是第一次正經的出現在御書房。

  房可壯整了整緋色官服,出列時靴底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深吸了一口氣。

  "陛下,吏部主官與考功、文選二司並議,請提前補全戶部員缺。此事已咨天工院,復經內閣票擬,並無異議。"

  他頓了頓,"楊大司徒三疏求援,稱度支、金部二司積壓案牘如山,故懇請陛下允准。"

  朱慈炅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微笑,左手卻翻開案頭那本紅色封皮的筆記。那是他親政以來記錄的人事暗檔,紙頁邊緣已磨出毛邊。

  "准,你說。」

  房可壯雙手向王之心遞上文書。

  「戶部尚書由楊一鵬擔任,六位侍郎依次分別是李侍問、程啟南、吳甡、方岳貢、高弘圖、傅淑訓。」

  御階上,朱慈炅從王之心手中接過文書,低頭看了看內容,又接過劉若愚遞上的硃筆,親自動筆批准。

  楊嗣昌愣了一下,六個侍郎啊,居然沒有他的名字,那他的這個戶部侍郎頭銜是不是取消了?不過,他也不是特別在意,皇家銀行才是他的本職。

  范景文剛到天工院不久,他也沒有插手孫三傑的工作,同樣是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單。其中吳甡的名字,讓他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平遼一堆人,只有吳甡算是升職,李邦華只是平調。

  其他人就不是很關心戶部的人事變動了,要麼早就知道,要麼跟他們完全無關。朱慈炅雖然硃批,但並沒有立即把文書轉給劉若愚,反而盯著上面的名字有些發愣。

  郭允厚終於退休了,朱慈炅記得很清楚,郭允厚經常給他講誰誰誰是戶部的接班人,但是這個名單里,沒有一個是郭允厚推薦的人。

  即便是留任的李侍問和程啟南,郭允厚都不太認可,他覺得李侍問是做官的,程啟南只是清官,兩個都不算合格的戶部侍郎。

  朱慈炅沒有出聲,只是在翻查他的另一本筆記,很快找到兩個名字,都任、邢泰吉。

  前者在陝西擔任參政,主管賑濟,郭允厚覺得他誠實可用。後者山東解元,才華橫溢,郭允厚覺得可以重點培養。不過,邢泰吉的名字上有一條斜槓,這個人才三十就去世了。

  朱慈炅突然想到,郭允厚也推薦過畢自嚴,但畢閣老已經自成一黨了,這六個侍郎里,高弘圖就是畢自嚴推薦的人。

  都任,河南祥符人,萬曆四十一年,第十七名,兵部觀事一直輾轉地方。有趣的是,這個人不僅有郭允厚推薦,他還是母后的老鄉。

  朱慈炅嘴角一笑,提起硃筆,將方岳貢的名字划去,親自寫下了都任二字。一滴墨汁滴在吏部精心準備的文書頁面,讓整個文書立時花了。

  「改一個人,升都任為戶部第四侍郎,方岳貢調任戶部銀行總理,張有譽繼續擔任副總理。」

  朱慈炅這話讓曾櫻愣在原地。他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什麼。他都不知道都任是誰,而且這個事早就確定,只是沒有最後公布。

  劉一燝瞬間抬頭,看向范景文,范景文連忙搖頭,都任的確是他的同年,但兩人關係普通,他自身都有問題,可沒有推薦什麼人。

  劉一燝也沒有說話,方岳貢是他的推薦,改任戶部銀行,直接壓了張有譽的晉升之路。

  如果他不知道張有譽是畢自嚴的人還好說,但——也許正是朱慈炅知道了張有譽是畢自嚴的人,才有的這個臨時調整。

  最茫然的是房可壯,他沒想到他第一次單獨奏報就要面對這種事。

  這可不是加一個人、換個位置那麼簡單,下面還有很多事都要跟著調整。關鍵是,這份名單已經是多方角力的結果,朱慈炅這操作,有點不講武德了。

  房可壯只能求助的看向曾櫻,曾櫻沉默了好一會才默默點頭。房可壯又看向劉一燝,劉一燝捧著茶杯,一臉沉思,沒有表示。他只好開口。

  「臣這就拿回吏部修改。」

  朱慈炅輕輕搖頭,看向陳子壯,將文書舉起。

  「不用了,集生拿去,直接擬旨。」

  御書房內,文官們都有些驚訝。有意無意的目光都看向劉一燝,但劉一燝面色沉靜,依然無動於衷。

  他把茶杯舉到唇邊,沒有飲,只是用茶湯浸潤著上唇。劉一燝想到了侯恂案,也想到了北京剛剛傳來的信件,他很肯定,小魔帝這是要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