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琪芳坐在御書房的角落,從翁鴻業開始,起居注官在御書房就有座位了。他敏銳地注意到,御書房裡的氛圍更近似閒聊,兩位閣老和小皇帝是在探討國政,而不是君臣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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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個角度來看,朱慈炅不僅決定行與不行,還能提出怎麼行。
這個事在兩位閣老那裡似乎已經認命,稀鬆平常,但在華琪芳這個新任史官眼裡卻是了不得的大事。因為,他整理的起居注似乎所有事情都是大臣提議,沒有記錄朱慈炅提出的獨立大政。
此時的他猛然開竅,迅速將剛剛記錄的一行字「上曰,債期盡可再發債以還」全部抹黑。在右邊添上一列小字,「畢奏曰,可以債償債也」。
在御書房客座第二個位置上的畢自嚴不知道,他開始享受黃立極和劉一燝的待遇了,他此時對劉一燝非常驚訝,因為他沒有想到劉一燝會間接否定他的提議。
他還在試圖推銷自己的想法。
「薊州之事多不成熟,那邊多是軍戶,自然可以以軍規制約。軍法用於民則苛,況且薊州成果也不過勉強果腹而已。」
劉一燝捻須輕笑。
「聖理曰:行而驗之,誤則改易,再行驗,再改易,理終至也。事不目見耳聞,不可臆斷其有無。軍規不合時宜,修改一下就行了嘛。」
畢自嚴瞪大眼睛,什麼聖理?周延儒提出的朱慈炅理論,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劉一燝會在這裡引用。但很快他就雙眼眯成一條線,端起茶几上的茶碗,不再言語。
今天是來打探處理侯恂的事,是劉一燝先把話題引到大事上的。他看見朱慈炅對刺激發展工商的想法很激進,以為可以順勢推廣這個他想了很久的農業大政,但他沒想到劉一燝會提出異議。
劉一燝為何如此,他隱隱也有些感覺。劉一燝要做名符其實的首輔,自己是不是有些擋他的路了,但自己非翰林出身,朝中不會有多少人支援啊。
朱慈炅聽到劉一燝拿「聖理」,小臉上的神色那叫一個精彩。周延儒才提出來多久,老劉你是真理解還是假理解?
朱慈炅自己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了,不過他確實表達過類似意思。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句話出自最新一期《朕問》,總結的人是天工院副總召黃錦。
大明士大夫就很開明,朱慈炅因為那個「統計學治世」而低落的情緒突然有了些恢復,自己帶給大明的改變終究還是生根發芽了,沒有盡善盡美,但卻在前進的路上。
可是,這世界有怎麼可能有完美的事呢。
朱慈炅開心微笑。
「劉先生說得是,但所謂聖理,不是朕一人之功,這是大明中樞的集體智慧,是指導朝廷工作的原則方向,朕也在學習。」
這下輪到劉一燝有些無語了,好傢夥,小魔帝這是打蛇隨棍上。他是真要用這「聖理」取代理學和心學啊,當然,「一道德」其實劉一燝也非常感興趣,這是君臣共識。
不過,今天這場覲見,方向已經嚴重偏移了,他沒有把朱慈炅繞暈,反而把自己繞暈了。劉一燝招呼吳良輔給他的茶杯續水,然後看著朱慈炅。
「陛下此說甚佳,老臣以為應該讓國子監學生也認真學習,納入考核。」
朱慈炅連忙點頭。
「先生此議更佳。」
劉一燝突然皺眉。
「此事老臣下來就找侯若木安排,不過,早間侯若木剛找過老臣,說他兄長侯恂失蹤了,老臣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畢自嚴忍不住側目,劉一燝怎麼能把問題切入得如此絲滑?反對自己的「土地工廠策」,引用「聖理」,然後推廣「聖理」到國子監,瞬間聯絡到國子監祭酒侯恪,以及他兄長侯恂。
這才是閣老的水平啊,羚羊掛角,毫無痕跡,誰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和真正目的。相比之下,自己好像差遠了。
朱慈炅雖然知道劉一燝一定會問侯恂,但聊著聊著他已經幾乎忘了這事了。不過,這是劉一燝的常規操作,朱慈炅早就熟悉他的套路了,所以一點也沒有畢自嚴的驚訝。
朱慈炅一臉平靜,手中炭筆轉了一圈。
「哦,關在西華門內府大牢里,那地方是監國司內廠的地盤,外面是皇驍衛步兵營地,進出很麻煩的。劉先生要見他嗎?朕給你開條子。從翰林院可以過去,不遠。」
劉一燝吞了吞口水,他知道那地方,那裡是內府庫房,他以為那裡放的都是宮中的雜物器皿,怎麼也沒有想到,那裡還有座監獄。
但探監,他連侯恂犯了什麼事都不知道,探什麼探?不過,他看到畢自嚴沒有任何開口的意思,只能硬著頭皮發問。
「老臣可以知道,侯恂因何入獄嗎?」
朱慈炅也很坦然。
「母后要殺楊嗣昌,理由是重啟銀幣太輕不值一兩,有損聖譽。兩位先生,可以教朕,此事應該如何處理嗎?」
劉一燝和畢自嚴雙雙臉色大變,互相對視一眼,老天,這幫人是瘋了不成。皇家銀行都敢伸手,還是借張太后的手。
皇家銀行的重要劉一燝是早就意識到了的,他理解這是為戶部銀行和工部銀行兜底的機構,不是單純的制幣,他們制幣和發行銀幣的事越來越複雜。劉一燝不太懂,他都不敢輕易插手。
畢自嚴對皇家銀行了解更深,畢竟他就是內閣分管這事的閣老。但他也不會幹涉他們的發行,因為涉及到全國的貨幣穩定,在銀行機構開遍大明的今天,任何風吹草動都不是小事。
位置不同,想法就不同,劉一燝和畢自嚴都知道,皇家銀行絕對不能動。因為這已經牽涉到大明所有人,甚至藩屬國和歐羅巴,有些人真的是無知者無畏。
劉一燝很快又疑惑,如果說有人無知,但這個人應該不包括侯恂才是,他是戶部銀行總理,他可能比劉一燝還知道皇家銀行的意義。
劉一燝憂心忡忡的看著朱慈炅。
「太后才剛到南京,陛下的意思是侯恂蠱惑太后?」
朱慈炅搖搖頭。
「不是,不過可以確定他就是接任楊嗣昌的人選。兩位先生,你們覺得這個事跟他有沒有關係?他知道不知道是什麼人這麼膽大包天?」
劉一燝感覺頭都要炸了,的確,楊嗣昌如果出事,接任的人正常情況下大機率是侯恂。
但是,這幫人顯然是按照老思路在分析朝局,劉一燝幾乎瞬間就找到了楊嗣昌的接班人,孫三傑或者黃錦,這個機構的負責人必然出自天工院。
一幫蠢貨!明明吃不到狗肉,還要去惹一身騷,怎麼就沒有人來問問老夫。
朱慈炅這兩個問題太誅心了,侯恂就算不是主謀,也必然牽涉其中。劉一燝自己也是這個判斷,所以他一時找不到理由為侯恂開脫。
當然,劉一燝潛意識裡就沒有想要幫侯恂,知道事關太后和皇家銀行,他的第一反應是切割。他不想因為這個事影響到他,影響到他回歸大明首輔的位子。
不過,畢自嚴沒有這個顧慮,他一臉正色。
「陛下這兩個問題老臣無法回答,但老臣請陛下治國勿用『莫須有』。」
朱慈炅瞬間炸毛,怒視畢自嚴。朕給你們講道理,你們講道德,朕給你們講道德,你們講道理。
「恂恂君子諫君前,功罪千秋史筆間。欲使朱衣折金節,以輸歲帛獻完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