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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文明雙向

  朱慈炅只愣三秒,就理解了畢自嚴的意思。蘇州的大增產是朝廷控制地方基層後出現的統計增產,實際糧食增產沒有那麼多。

  舉個例子,蘇州天啟年產糧百萬石,報給朝廷二十萬石,餵養江南的實際糧食是百萬石,不是二十萬石。而現在朝廷統計八十萬石,看起來產量增加三倍,實際說不定依然是百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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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炅突然很慌,什麼重啟之治,這就是數字之治。怪不得皇民土地政策下糧食大增產,依然感覺糧食這個大窟窿填不滿。

  朱慈炅的成就感瞬間歸零,怪不得楊一鵬面對大增產反而憂心忡忡,天天都在喊種紅薯,一個勁的給沈廷揚的遠洋捕撈加船加人,甚至擔保貸款,這些增產才是真正的增產啊。

  朱慈炅久久不語,他感覺額頭上的汗珠突然變多了,御書房裡放了那邊多冰鑒也熱得很。這個事經不起細想啊,南直各級主官的全面考優,裡面的水分有多大?

  孫承宗對新的考成法不屑一顧,自己還以為他是老頑固的老毛病,原來保守派也有保守派存在的道理。

  御書房裡空氣開始凝重,劉一燝很是無語的看著畢自嚴,小皇帝的聰明肯定瞬間就領悟了畢自嚴的意思,但這個事可以給皇帝解說的嗎?

  牽一髮而動全身,畢自嚴捅破的恐怕不止是窗戶紙。他看著朱慈炅,幾度張開嘴唇又閉上,如果表現出自己知道這個真實卻不給朱慈炅說,不管問題多大,信任就掉分了。

  他不知道畢自嚴要做什麼,但他不能反駁也不能贊同,所以只能表現出震驚的模樣,彷佛也在思考解決之道。

  畢自嚴看出朱慈炅情緒低落了,臉上沒有得意,反而更加肅然,又繼續道:

  「雖然我們不知道糧食產量具體增加了多少,但陛下也不用太過擔心。積肥推廣,良種下鄉,和水利整頓,都是有效的,大明的糧食的確是增加了的。

  另外,廣南的糧食也極大的緩解了全國的糧食問題。皇民土地策對糧食增產雖然是副作用,但對地方穩定作用非常明顯,不算是錯誤的國策。」

  朱慈炅終於開口,目光如炬地盯著畢自嚴。。

  「副作用?」

  畢自嚴點頭。

  「當然,獨門獨戶無論如何也不如地主統籌管理的,朝廷地方鄉里的十品官和地主有本質上的區別,不會有多少人會真正下到地里指導農技的,而且識字和種地是兩回事。」

  朱慈炅看著畢自嚴,眉頭深鎖。皇民土地政策是重啟新政的核心政策,就算有問題,他也不會輕易妥協,這是解決大明流寇問題的關鍵,有產農民和無產農民是完全兩個概念。

  畢自嚴提到的問題,他瞬間想到了三條解決方案。第一,知識青年下鄉去;第二,退役軍人夜校補習制;第三,繼宣令官之後的大明十品新官——農技官。

  第一條是嚴重損害既得利益集團的「苛政」,把孩子送去鄉下吃苦,所有官員士紳都會爆炸,絕對不可能長久,基於政治現實考量,朱慈炅必然妥協。

  但這個方向沒有錯,可以有大明特色的變種,比如基層考成加分。讓年輕人給封閉的農村帶去資源,帶去視野,帶去希望,打破千年以來的階級壁壘,也鍛鍊了未來的大明精英。

  第二條是對皇民義務兵退役制度的補充,退役前培訓,這也是朱慈炅最可能實現的政策,因為新六衛完全受他指揮。

  朱慈炅當初規定衛所三十歲退役時,無論衛所士兵,還是朝廷都相當反對。這些年執行過程中各種變形,最近才有好轉,至少退役的海軍非常香。

  士兵不接受,是朱慈炅給的當兵條件太好,而且軍戶人家本就有一輩子當兵的傳統。朝廷不接受,是擔心受訓後計程車兵還鄉,將會成為地方的不穩定因素。

  第三條更是嚴重挑戰大明選官任官機制和管理機制,種地種得好就可以當官,那讀書有什麼用?而且如果農技官不識字,朝廷政令都鬧不明白,本身就有問題。

  就算朱慈炅真的推動了農技官,這批技術官員也必然被強大的官僚體系排擠,最后里外都不是人,而技術官員的名額最後又變成一個可供私相授受的官位,最終消亡。

  反正一個問題總會帶來新的問題,朱慈炅只是快速簡單記錄了自己的想法,並沒有開口提出了,而今的他也開始慢慢變得謹慎了,或許就是成長的代價。

  對於朱慈炅來說,用人才是更該做的事。他放下手中炭筆。

  「兩位先生有什麼可以教朕的?」

  劉一燝默不作聲,畢自嚴卻自信開口。

  「陛下,老臣認真研究過皇民土地策,這個政策對人力的浪費是很大的。老臣也認真研究過以工養民的重工重商政策,工人聚合產生的生產能力非常巨大。

  一些工廠的產品成本上幾乎碾壓家庭作坊,蘇州的新織機也同時讓很多家庭織戶破產,這必然帶來新的問題。

  所以,老臣有個新想法,就是土地工廠化。」

  朱慈炅正在喝水,不小心嗆了一下,猛咳嗽了兩聲,方正化和盧九德連忙雙雙上前給撫胸錘背。

  朱慈炅很快緩過來,把兩個太監推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畢自嚴居然有這個想法。

  土地工業化的確是發展農業生產力的好辦法,但拋棄社會福利談土地工業化,就是耍流氓,是貪得無厭的資本邏輯。

  這不過是換個名頭的土地兼併,以大明的社會認知水平,國家財富,農業技術條件,這就是士紳階級的新花樣。

  但又不得不說,大明沒有經歷過土地革命,皇民土地策也只是溫和改良,老百姓對這個事的認知有限,大明實際具備成功可能。

  朱慈炅的歷史經驗告訴他,這是一條全新的發展道路,如果成功大明依然會是一個強大的大明,只不過改了一個姓,它姓資。

  這將嚴重背離朱慈炅「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廬,老幼有從依,萬民開其智,人人有書讀。」理想信念。

  也必將背離華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文明傳承,大明將進入一個更加血腥殘酷的剝削社會。

  中華文明的土壤里從來不缺反抗的基因,大明社稷必然滅亡,而畢自嚴之流,改頭換面又是一個世家。

  此時,似乎有些老眼昏花的劉一燝終於開口了,一開口就將討論引到了另一個方向。

  「景會的意思是推廣薊州模式?叫什麼軍屬集體田莊。陛下,朝中已經多人在研究這個政策,老臣覺得未嘗不可以多試驗幾個地方。」

  朱慈炅又愣了三秒,這個作為江南新商人代鹽人的劉一燝竟然支援公有制,這老狐狸他是支援朕啊還是支援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