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轔轔,斧鉞導引,華蓋輕馳,彩旗如林,朱慈炅每一次移動都有龐大的儀仗跟隨。
馬車走上了千步廊,南監國朱由崧和監國司掌印太監劉若愚帶著一幫人守在承天門外迎接,他們留守皇宮也就是個說法,還是迎出來對張太后表示尊敬。
張太后在朱由崧為他奶奶鄭貴妃奔喪時是見過面的,所以她掀開車簾對這個小叔子還了一禮,朱慈炅躲在她身後,沒有露面,有些許沉默。
家國天下,是他的宿命。說實話,他沒有真正處理過家事,所有的事情都是張太后代勞了。他也就和近支的幾個男人有交集,他好像忘了,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家庭。
神廟這一支,最大的公約數,其實只有一個人,神廟嫡長女榮昌懿國大長公主。
她是連線諸王的紐帶,逢年過節,就算是扣得要死的福王也要千里迢迢給大姐送上珍貴的禮物,更別說北京那幫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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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其實也有送,只不過他不知道罷了。朱慈炅離開北京前,見過好幾次榮昌公主,這個並不算老的姑祖母給朱慈炅的印象並不好。
感覺她已經被大明三代皇帝慣壞了,不過,朱慈炅也沒辦法,還要繼續慣著她,甚至處罰她兒子都要小心翼翼的揹著她。
其實,榮昌公主身為大明公主之冠,還是很大氣的,沒有她幾個弟弟那麼摳門,朱慈炅記得他周歲生日最值錢的禮物就是榮昌公主送的一對小金馬,至少五十斤。
只要不冒犯她的威嚴,她也很好哄。當年權傾天下的魏忠賢就曾經在她身上栽跟頭,天啟爸爸幾乎沒有猶豫就揍了老魏給她出氣,才打了一下,榮昌公主就說算了。
榮昌公主最大的問題是,她明明已經是楊家婦了,依然還是一副朱家女的模樣;明明已經年近半百了,還是一副刁蠻任性的模樣,不講道理的。
朱慈炅都可以想像榮昌公主找到張太后的模樣。或許她並不在乎什麼錢財,但她那幾個兒子在乎。她在乎的東西只能是,勛貴有的,她家憑什麼沒有?
長姐如母啊,別說朱慈炅這個第三代,朱慈炅的天啟爸爸、泰昌爺爺同樣惹不起。皇帝也是人,同樣有親情的枷鎖,甚至皇帝還更要做出表率。
禮法觀念早就淡薄的現代人,可能永遠無法明白「嫡長姐」在這個時代的威力,皇權也在禮法之後。
張太后反而並沒有太糾結這幾個駙馬家族的問題,兩個妹妹是不敢在她面前亂開口的,福王胞妹也非常低調,唯一麻煩的只有榮昌,但安撫完她也就全安撫了。
張太后處理這種事其實早就得心應手了,她也並沒有向兒子表達的那麼難做。但是,她不給兒子說嚴重點,怎麼體現得出她這個嫡母的重要和為難。
朱由崧親自牽馬,四輛馬車先後停在端門外,這是張太后的要求。因為過了端門就是太廟,雖然她並不會進去,但也要步行,以示她這個朱家媳婦對朱家祖宗的尊敬。
然後進了午門又改坐肩輦,朱慈炅終於避開了和張太后同乘的麻煩,不過他把玉寧長公主朱淑娣接到了自己的御輦之中。
「小玉寧不記得皇兄了?」
小公主對她皇兄滿臉好奇。
「我知道皇兄,母后和母妃都說皇兄聰明。在我這麼大的時候,都會讀書寫字,會背很多書了。可是玉寧什麼也記不住。」
朱慈炅直接愣住,自己這個兄長成了妹妹的壓力了。難怪朱淑娣一直看著他,除了好奇,應該還有一肚子的怨氣。
他拉著朱淑娣的手,臉上是他少有的沒有任何偽裝的微笑。
「記不住就不記,你才多大。以後母后她們逼你讀書,你就找皇兄,皇兄給你撐腰。」
「真的?」
朱淑娣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然。
「可是皇兄好像更喜歡慈烺弟弟。」
朱慈炅樂了,這個妹妹還挺敏感,剛見面時,他就多牽了一會朱慈烺,她竟然覺得自己不喜歡她了。小丫頭不知道,你才是朕的親妹妹啊,朱慈烺只是堂弟,而且——很危險。
朱慈炅揉了揉她的腦袋。
「怎麼可能,皇兄永遠都記得你的生日,你可是我們皇家的小龍女。」
朱淑娣其實很快接受兄長,朱慈炅不在她身邊,可是她身邊全是朱慈炅的傳說,她一直就知道這個哥哥。她不知道,她的生日同時也是她父親的忌日,朱慈炅當然忘不了。
「嗯,母后說過,我屬龍。皇兄送過我龍女的,我帶著呢,高嬤嬤給我裝箱子裡了。」
朱慈炅非常難得的表現了一種溫柔,手指輕輕刮過妹妹的瓊鼻。朱淑娣出生就帶著一種不祥,全世界都知道,但只有朱慈炅不在乎。
他答應過他天啟爸爸要好好照顧朱淑娣,雖然朱淑娣從天啟期待的弟弟變成了妹妹,但這承諾依然有效。
朱淑娣能夠從小生活在慈寧宮,沒有人敢對她不敬,其實也是因為朱慈炅的這種不在乎。
當年那句「皇兄為你擋天下非議」,是真正落實了的,不可一世的客奶奶就因此殉葬,皇宮裡不會再有不長眼的人。
張太后提到大明公主的家事,朱慈炅覺得自己也要關心關心這家事。
「玉寧啊,你還有一個八姑姑,你一會就會看見她。她幫皇兄做了很多事,不過,前兩天她的女兒沒有了,一會你見到八姑姑,你要多跟她親近哦。」
朱淑娣閃著大眼睛,充滿疑惑。
「為什麼沒有了?」
一向和成年人打交道的朱慈炅突然不知道應該怎麼給年幼的妹妹解釋這個問題,他一直推行的醫療發展也沒有能解決這個問題。
朱慈炅可以解釋戰爭、解釋陰謀、解釋政治鬥爭,但他無法解釋,為什麼孩子會夭折。大明的孩子夭折率非常恐怖,幾乎平均每個家庭都有一個孩子夭折。
他大力發展醫療,初心是為了避免歷史上北京城最後的瘟疫。可是他沒想到,最殘酷的「殺手」不是瘟疫,而是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
即使是皇家,享受著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孩子依然會夭折。朱由崧的兒子夭折了,樂安大長公主的娃娃也夭折了。
他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沉默了很久,朱慈炅才板起臉。
「玉寧啊,皇兄先教你一件事。不是什麼事都需要知道原因,有些事知道結果就行。你別問為什麼了,也不許問八姑姑。」
哎,好失敗,本想當一下好哥哥也變成了霸道的哥哥,朱慈炅有點不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