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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審藍權易

  干清宮內,天工院換了新人,但依然忙碌。人頭攢動,筆墨飄香,過道角落裡的冰鑒根本消不去熾烈的暑意。

  范景文翻出自己舊日的青袍官服,從監國司領到任命文書就來天工院報到了。

  剛進入天工院,就聽到一間值房裡暴躁的聲音,似乎在罵人,但范景文只聽到他一個人的聲音。

  「含山離南京才多遠,莊稼枯死你們現在才報?是你們想死還是要我死?」

  「滁河的水引不過去嗎?」

  「那就挖一座水庫。」

  「晚上動工,白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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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和州知州是誰?替本官告訴他,這件事解決不好,他就不用幹了。」

  范景文推測裡面應該是一個天工院行走,不是,你無品無級管得到一個知州去留?也不對,說不定真能管啊,天工院的權勢可見一斑。

  一個書吏向范景文迎來。

  「大人要找誰?有預約嗎?」

  范景文愣了一下。

  「哦,我找陳集生,你告訴我他的值房在哪就行了。」

  陳子壯的值房緊挨天工院的小會議室,此時的他也非常忙碌。他麾下有四個白衣十品官恭敬的站在他面前,等候他的吩咐,

  范景文悄悄進入,等在門口,除了最外面的呂宮回頭看了范景文一眼,竟然都沒有發現他進入,陳子壯坐在案前更是不知道。

  「呂宮,你去通知下孫副召,讓他和吏部曾櫻聯絡,兵部合併提前,與戶部一起公布。然後去下內閣和參謀院,催一下軍事改制的事。」

  「是。」呂宮應了聲就轉頭出門了。

  「吳偉業,你去找一下監國司的孫進公公。天氣太熱,太后抵達時間,定在酉時,陛下正好安排家宴。你順便走一趟龍江碼頭,安保禮儀安排跟一遍,別出錯。」

  「是。」吳偉業也轉頭就走,看了眼范景文。

  「荊廷實,你去下禮部,濟學的事找下公主,看看她的方案。然後看看楊一鵬回戶部沒有,這個事,戶部最好還是出些錢糧的。」

  「是。」荊廷實第三個離開。

  「美周,」陳子壯剛要安排第四個人的工作,抬頭卻見眼前立著個青袍身影,頗為意外。「范大人?」

  隨即展顏。

  「美周,快給范大人沏茶。」

  陳子壯連忙起身,從書案後迎了出來。范景文早年在吏部任職時,和剛入翰林的陳子壯有些交集,兩個人倒不算陌生。

  「范大人請坐。」

  范景文倒是也沒有客氣,看了看陳子壯的這個高大的屬下,如果不出意外,將來也是他的屬下。

  「范大人可不敢,現在陳大人才是大人。」

  陳子壯當然知道範景文被貶的事,於是馬上換了稱呼。

  「夢章兄這是打算羞煞小弟?不知道大駕光臨,有何賜教?」

  范景文從袖中抽出任命文書,遞給陳子壯。

  「奉陛下旨意,我是來給你做助理的,該幹嘛陳總召儘管吩咐。」

  陳子壯笑容頓時消失,握著任命文書,沒有看一眼,反而盯著范景文,直到范景文從那「美周」手上接過茶碗,才順手把文書拋落案頭,坐到了范景文身旁。

  「我一直以為會是黃錦,看來這位置不能連出兩個廣東人。夢章兄過來,我是打死也想不到啊。

  隔壁張介賓一時半會不會回來,夢章兄要不先將就一下。我這裡亂糟糟的,有些私人物品可能還要清理下。」

  范景文佯作低頭輕抿茶湯,果然不愧是「小首輔」,這玲瓏心思,一句話就知道是什麼事了。他連忙擺手。

  「集生你這樣不是趕我走嗎?陛下只說我是你的助理,可沒說要取代你。」

  陳子壯有些失落但也瞬間釋然,笑了笑。

  「夢章兄是打算害死小弟?內閣助理可能還有變數,天工院總召助理,應該就只有你一個人吧?既然你來了,那就是遲早的事。」

  范景文嘆息了一聲。

  「我不是翰林出身,對這天工院的運作可謂是兩眼一抹黑。許多事情都還需要集生多多指點啊。」

  陳子壯看了看牆上自己題寫的「慎獨」二字,扭動了一下脖頸。

  「夢章兄放心,小弟不敢藏私,我剛來的時候,可能還不如你呢。天工院是陛下繼位後才出現的衙門,開創者其實應該是劉閣老。

  其時,內閣帖黃,司禮監批紅,而天工院審藍。所以天工院權力最大的一項工作,就是審查檢閱內閣政令和聖旨的失漏。」

  范景文聽到陳子壯介紹就坐直身體,此時忍不住疑惑。

  「劉閣老?」

  陳子壯笑著點頭,兩人對視,然後齊聲大笑。

  這個事簡直是請君入甕的典範,劉一燝當初利用天工院制衡了黃立極,卻給天工院留下了制衡內閣的法器,這東西現在制衡的是他自己。

  笑完之後,陳子壯繼續開口。

  「這是天工院最大的權力,但卻不是最重要的工作。天工院在劉閣老之後,先後是倪元璐、翁鴻業和小弟主持,從時間來說,我主持的時間最長,也最穩定。

  關鍵的原因就是,天工院本質上不是單純給內閣添堵的工具,而是陛下治國理政的輔助衙門,如果領悟不到這點,誰都做不長。

  天工院和所有中樞衙門都有聯絡,但我們是補充是協助是顧問,不是領導,位置擺不正,做事就很會很難。」

  范景文連忙拱手致謝,他真的有點小看陳子壯了,這才是胸襟。

  「多謝集生指點。」

  陳子壯搖搖頭。

  「談不上指點。都說伴君如伴虎,我以前還好,你以後恐怕會更難,因為我們的乳虎在一天天長大,天子近臣不是那麼好當的!」

  范景文有些肅然。

  「集生做得好好的,你可知道什麼原因,陛下要把我貶到這裡來?」

  陳子壯閉上了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

  「我以為自己一心為公,實際上我給了陛下一個不得不為的選擇。陛下也是在教我一個道理啊,如果你的下屬,試圖用他的意見綁架你決定,那最好把這個下屬一腳踢開。」

  范景文臉色大變,他突然想到了吳甡。在平遼的時候,許多決定是他做的決定,但最開始的意見基本都是吳甡的意見,某些時候,他這個平遼總督的確有點吳甡傀儡的味道。

  陳子壯一席話,范景文才反應過來某些事,心中有些冰涼,他失去平遼總督顯然一點也不冤。和氣未必生財,謙和有時難以聚人,反成他人棋子。

  這一點,朱慈炅顯然和范景文有巨大的區別,陳子壯是他用慣了的人,但一有苗頭,馬上踢開,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說是無情,未嘗不是真正的果斷。

  范景文嘆息了一聲。

  「集生也不必氣餒,天工院外放,官職都不低的。」

  陳子壯笑了。

  「是啊,之前我也曾想主政一方,陛下沒有同意,如今反倒有機會了。夢章你別看如今內閣廷議票選熱鬧,按照眼下的趨勢,如果沒有主政一方的資歷,以後想入閣都是空想。

  當然,夢章已經補完這課了,下一屆必然有你。」

  范景文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

  「還要不犯錯才行啊,我可是從正二品掉到正六品,現在還沒品了。你估計你會去哪?」

  陳子壯也在笑,但又故意板起臉。

  「我的去處不外乎兩個,要麼去四川跟傅冠搭檔,要麼去廣南跟喻安性或者周延儒搭檔,看他們誰回中樞吧。

  我不管,夢章兄是從我手上接的這個位置,多少要記我的情吧,以後我申請天工院的資源,還請一定要高抬貴手。」

  范景文頓時呆愣,敢情陳子壯如此指點早存了其他心思,虧得自己還認為他是大好人。此人竟然已經在為以後謀算了,而且這是陽謀,自己還必須承他的人情。

  此人果然擅長綁架,陛下英明!

  范景文微微點頭,想要轉移話題。目光移到一直站在陳子壯身邊那高大漢子,此人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聽著。

  「這位是?」

  陳子壯隨意拍了拍那壯漢的手臂。

  「他叫黎遂球,字美周,是我的弟子,夢章兄以後隨便使喚。」

  范景文有點傻眼,又是一個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