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的微風穿過涼亭,帶著水草的腥氣和荷花的清香。朱慈炅坐在石凳上,范景文坐在他對面,脊背挺得筆直,像是赴一場大考。
湖面上有幾隻水鳥掠過,留下一串清脆的叫聲。
朱慈炅抬頭看了一眼,吩咐王坤給他沏了一杯茶,然後悠悠長嘆,稚嫩的臉龐上彷佛有萬古憂傷。
「夢章啊,朕還小,而這個國家已經非常古老。你知道,一個人最多也不過百年壽元,老去之後,身體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其實,國家也一樣,問題還更加複雜。
大明將近三百年了,如果我們依然守著過去的規矩,不能從根子上完成國家新生,那麼最後等待我們的,一定是國破家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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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景文很慌張,屁股離開石凳又落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種局面,昨天還在道錄司坐冷板凳,轉眼就被皇帝召到湖邊涼亭「談心」。
更讓他不安的是,皇帝的態度變化太快了。先是冷酷地貶他官,現在又對他推心置腹,彷佛他是皇帝最信任的謀士。
這是試探?還是真的看重?
他不敢猜。他只能端坐在石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陛下,不可過於悲觀,我大明今日萬事都在向好。」
朱慈炅雙手都放在石桌上,大眼睛注視著范景文,嘴角微笑。
「那當然,如果沒有起色,朕這個皇帝不是白當了嗎?朕用皇民土地策,從藩王、士紳、地主手中奪取了土地,分給了皇民,同時減稅免賦,大幅減輕了最底層的負擔。
這件事,維持了國家最基礎的穩定,但同時也得罪了大量計程車紳。而且,因為氣候原因,朕並沒有真正解決大明最底層的問題,老百姓的日子依然很苦。
如果受一場天災,被心懷不滿計程車紳一鼓動,大明隨時可能遍地烽火。」
范景文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溫言勸解。
「陛下,既然是士紳就知道國家穩定的利害,不會有那麼多野心之徒的,陛下多慮了。」
朱慈炅搖搖頭,將小手伸進范景文的茶杯里,沾了點茶水,然後在石桌上緩緩畫出一個三角形。
茶水在石面上洇開,留下一個濕潤的痕跡。范景文盯著那個三角形,心跳忽然加速。他有一種預感,皇帝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改變他的一生。
「夢章啊,朕從來不會高估士紳的德性。」朱慈炅的聲音低沉下來,
「朕想要告訴你的是,構成一個國家穩定的,是一個三角形。人數最少的國家上層要穩,國家中層也要穩,最底層更要穩。
我們的農民工人就是最底層,而士紳官吏是中層。朕用中層的利益去穩定了底層,當然就會導致中層的不穩,這是常識。
你是總督,劉鴻訓也是總督,你看不到這點,劉鴻訓能看到這點,這就是你現在不如他的原因。當然,朕這話你別拿到外面亂說。」
老天,劉鴻訓已經確定入閣了嗎?范景文有種洞悉秘密的得意,又有些惶恐,還有些意識到不足的煩惱,眼睛盯著那個三角印記,手都有點不穩了。
「臣明白了。」
朱慈炅的眼神沒有離開范景文方正的臉龐,身體前傾的姿勢也沒有改變,彷佛要數清楚范景文的鬍鬚,停了一下才稍稍坐正。
「底層的問題沒有徹底解決,中層又出了新問題。所以,國家的大政依然要繼續向南,向大洋,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就需要推動工商發展。
但是,我們始終要記住,工商是有毒的。五千年的智慧告訴我們,要延續我們的文明,必須要士農工商齊頭並進。
古訓有言:以商立國,下也;以工立國,良也;以農立國,上也;以士立國,優也;四者並舉,方為正途。」
范景文看著朱慈炅有些恍惚,忍不住開口。
「陛下,此說出自何處?」
朱慈炅搖晃了下腦袋,對這個問題有點不喜歡。
「不記得了,你就當朕說的。朕想要告訴你的是,發展商業,最蠢的就是商人們鼓吹的自由貿易,如果對商業沒有控制,他們會把親娘都賣了。
真正的商業發展,是培養市場,工農手裡有錢了,自然商業就繁榮了。夢章你要記住,官山海未必是正解,但鹽鐵論永不過時。」
范景文有些恍惚,因為坐在他的對面的是個七歲的娃娃,而范景文自己此時像個學生。今天的玄武湖畔有微風,天氣不似前數日那般烈日灼灼,但很悶,反而感覺更熱。
他不計較朱慈炅挖過土的手指沾了他的茶水,依然端起來送到嘴邊輕輕嘬了一口,面對朱慈炅似乎很坦誠的目光,使勁點頭。
朱慈炅很滿意,因為他很早就和范景文有不少相似的看法。范景文是大明唯一一個認真研究他早年那「挽明十策」的人,朱慈炅甚至把范景文當成半個同路人。
朱慈炅認為范景文是朝中為數不多可以被他影響的人,范景文別看年紀不小,但思想似乎沒有成熟,或者說一直很迷茫。
范景文性格並不強勢,是一個可以被說服的人,這在滿朝奸臣的大明簡直是稀有動物。當然,可能也正是這樣的性格,導致他在平遼總督任上偏離了初心,這讓朱慈炅對他是又愛又恨。
找到一個可以同頻的人很難,但這個同頻的人也容易跟別人同頻,朱慈炅覺得放范景文出去鍛鍊就是個錯誤,他最合適的位置就是陳子壯的位置。
「朕建立了皇家資本、皇勛資本和日月商會資本,某種程度上來說,朕是在飲鴆止渴。或許,朕放出來了一個足以顛覆這個世界的怪物。
孫閣老很好的幫朕壓制了這頭怪物,但他已經老了。我大明很難再有一個像他一樣意志堅定的閣老了,後來者或多或少都會被這頭怪物影響。
別用這眼神看朕,你范夢章比孫閣老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就你在平遼做的事,你永遠也比不上他。」
范景文大失望,他還以為朱慈炅要讓他接替孫承宗的某種職能呢,聞言趕緊低頭,表示謙虛反省。
朱慈炅卻又笑道。
「不過,你們平遼有一件事做得非常好,那就是軍屬集體農莊。對於商業來說,像皇店司那樣的國營資本,是貪腐的墮落溫床。而商會資本則是貪婪的饕餮盛宴。
皇家資本和皇勛資本在二者之間,同時具備二者的所有缺點。
但如果把集體農莊的眾利共享運到商業上,它也在二者之間,但集體經濟就是我大明商業的正解。
民有其業,業成其本;民有其資,資成其利。萬民之資,方為國本,萬民之利,方為國利。
此乃商業本質所定,財富歸於萬民,方為市場真正繁榮。當然,朕口中的民,不是士紳資本。
當皇店司發展到一個程度後,朕想把其中一些公司賣給所有皇民,人人持股,萬民得利,則我大明就有了一座新的商業萬里長城。
這件事很難,也會有很多問題,但朕希望夢章能進行這方面的研究,甚至是實踐。」
王坤和王之心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震驚。
皇店司要賣?那可是皇帝的家底啊!是他們這些年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商業帝國!說賣就賣?
王坤忍不住想開口勸阻,但看到朱慈炅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他跟了皇帝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皇帝自有皇帝的考量。臣子看不懂,是因為臣子的格局不夠。
他只能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范景文卻是深深折服,隱約還有些激動。
他這輩子讀過很多書,也見過很多人,但從未見過這樣的皇帝。
七歲的身軀里,裝著一個看透千古興衰的靈魂。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鑰匙,能開啟范景文心中某扇塵封已久的門。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范景文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句詩,忽然覺得它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是觸手可及的目標。
如果能跟著這樣的皇帝干一輩子,大明何愁不興?
遠處湖面上,有水波輕響,留下一圈圈漣漪,似是魚躍水面。那是朱慈炅一直釣不到的魚啊,居然張揚的自己躍出水面了。
太欺負釣魚人了,朕的釣竿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