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景文進到慈寧宮後花園的時候,朱慈炅正彎著腰,親自揮動花鋤給剛移栽的花木培土。
「臣道錄司左正一范景文拜見陛下。」
朱慈炅順手把花鋤扔給汪若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哦,范道長來了。咦,不是左善政嗎?怎麼變成左正一了?」
范景文一身真正道袍,一臉無奈。
「陛下,僧錄司叫左善世,道錄司叫左正一,世人混稱善正,實為兩職。臣只有一個身子,不可能即當和尚又當道士,不想剃度,就選了左正一。」
朱慈炅點點頭,反正他不懂,只記得姚廣孝是這個官職。
「哦,無所謂。這可是姚少師曾經擔任過的要職,你可要好好珍惜。」
范景文臉上鬍鬚抽動,也不敢分辨。從正二品降到正六品,也是沒誰了,還不如督政院那個正三品呢。
他乞骸骨這件事的確是衝動之下的心有怨言,他是不服氣的,他心想的是:臣若有罪,陛下公開定罪便是,不清不楚把我扔到冷板凳上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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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朱慈炅直接給他換到道錄司後,范景文就慌了。他的確已經身居二品大員,但他的幸臣說法也毫不為過,他是朱慈炅一路把他從正五品提拔到正二品的。
站在局外,范景文看得很清楚。遼東耗費大量財力,已經影響帝國財政平衡了。所以皇帝用他主持平遼,本意就是兩個字:減負。
可他沒想到,皇帝能從藩王那裡挖出朱家潛力,一夜暴富,加上重啟幣法,朝廷財政竟然突然好轉。
身入局中,范景文的心態就變了。財政好了,兵力足了,為什麼不趁機徹底消滅建奴?他開始支援「激進路線」,等於變相否定了自己之前的主張。
他以為皇帝不知道嗎?朱慈炅當然知道。所以他被換掉了。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的主張變了。
范景文不敢多言,低頭跟在朱慈炅和王坤、王之心身後。
朱慈炅目光落在了花園中央的水池,這裡安置了朱慈炅的大孝心——金鳳大水法,由機械水輪組製造的壓力式噴泉。
范景文倒是眼睛一亮,精緻的展翅鳳凰腳下,四根梧桐枝向四方噴湧水柱,落入池中,濺起水花,不見停息。
但朱慈炅很不滿意,他感覺就是把水弄到高處流下來,雖然也算噴泉,但跟他印象中的噴泉簡直沒法看。
朱慈炅搖搖頭,算了,沒見識的母后應該也滿意了。他的搖頭讓剛想討好的王之心連忙又閉嘴了。
朱慈炅回頭看著范景文,指向所謂的「金鳳大水法」。
「夢章知道什麼原理嗎?」
范景文只能看到外面的光鮮漂亮,不知道那梧桐樹其實是水道,水道里還藏了有機械水輪。認真看了看,還是搖頭。
「臣不知。」
朱慈炅按著大水池的護欄,手感有異。嗯,不是白玉欄杆啊,這是水泥澆築的。算了,反正是王之心自己花的錢,能夠完工就好。
「這是治國的原理,引水至高,但終要潤下,如果只是引不落,這個水池再大也終究會幹涸。你在平遼交接後,一直沒有向朕匯報。怎麼,你范夢章也像娘們兒一樣,只會寫閨怨詩了?」
范景文目光盯著那四道下落的噴泉水柱,抿了抿嘴。
「臣知錯了。臣已經在寫《平遼戰守策》了,還沒有寫完。臣以為,目前平遼最大的問題就是戰守不定,平遼軍民也很茫然,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有謠言說,陛下要遷都南京。」
朱慈炅敲擊了下欄杆,感覺還算穩當,轉身又向前走。
「朕差點忘了,你是北方人。你今天進宮也想勸朕還京?」
范景文在北京時就和朱慈炅經常爭論,但一別數年,朱慈炅都長高了一大截了,皇帝威嚴,雷霆雨露已經油然於心。
今天的范景文又還是犯錯的人,他也提不起當初的心氣,他縮了縮脖子。
「陛下,南京縱有千般好,祖宗陵寢不可失啊。二祖基業,在於北方人心,若遷都南京,臣恐成偏安之勢,北地人心盡失。」
朱慈炅冷笑了一聲,都沒有回頭。
「你這些說辭,黃立極早說過了。你也說是謠言,怎麼自己也信了?朕何時說過要遷都南京?你也來南京幾個月了,你覺得南方現在的基業,朕離得開嗎?
恐怕朕一走,就不知道是給誰做嫁衣。沒有新六衛鎮壓,你覺得這江南還會是大明的江南?
別人朕就不說了,你范夢章跟著瞎起鬨做什麼?」
范景文舒了一口氣,他其實也只是想要個安心。畢竟現在傳言,內閣六部也要全部南下了,這和遷都還有什麼區別。
「臣明白了。不知道陛下打算駐蹕南京多久?」
朱慈炅走出慈寧宮後花園的園拱門,進到了內花園。
「等朕大婚後再說。」
范景文大驚,朱慈炅才七歲,大婚還要八年,這怎麼可以,他連忙上前一步。
「陛下,三思啊。」
朱慈炅回頭白了他一眼。
「那至少也要朱慈烺滿十歲,可以接替朕坐鎮南京再說。」
范景文臉上又一抽,小皇帝毫不避諱他堂弟是他現在的法定接班人。不過剛走兩步,他一算,朱慈烺剛剛三歲,那不是還是七八年嗎?
他苦著臉。
「陛下,按照您的規矩,到時內閣都換了兩屆了。」
朱慈炅點點頭。
「對,到時,說不定你范夢章也是閣老了。」
范景文頓時語塞,紅著臉不知道如何應對。朱慈炅走向他平時釣魚的湖邊,小路蜿蜒,他轉向時看了范景文一眼。
「把你扔在道錄司,的確算是羞辱,想必你也有所覺悟了。來天工院,接替陳子壯,你願意不願意?」
范景文怔住了,喃喃開口。
「陳子壯不是做得挺好嗎?臣也不熟悉天工院運作啊。」
朱慈炅擺擺手。
「沒關係,你先給陳子壯當兩個月助理,慢慢學。」
范景文不吱聲,他一時有些分不清這是貶是升。朱慈炅也停步望著湖面,這一番疾步,他的額頭也出汗了,湖面微風吹來,有些許涼爽。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當初倪元璐掌天工院大權,還沒多久竟然就能威壓尚書。而陳子壯,剛來時一個努力老實的小青年,如今卻讓朱慈炅隱隱都有些被其裹挾之感。
對於中樞權力,朱慈炅極為敏感。畢竟他一手捧起來的天工院,在很多方面的確已經可以和內閣抗衡了,朱慈炅已經決定,要把陳子壯和陳奇瑜都外放出去了。
皇帝太依賴一個人,無論這個人是忠是奸,都不是好事。他凝視著湖面,水波蕩漾,這江山是大江大河,不該是圈起來的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