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握著水杯的手停在空中，眼神瞬間凝固。
朱慈炅這次推動的軍事改制，軍校是重點。說實話，皇家軍校交給武將，無論是實戰經驗豐富的毛文龍還是文化水平更高的郭欽，效果都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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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壯提議用文官時，朱慈炅也認真反思過了。文官或許很容易官僚化，但講真的，面對教育問題他們的確比大明現階段的這些武將更好。
這也是朱慈炅心裡不舒服，也同意考察啟用朱燮元的原因，現階段，朱燮元其實就是最好的人選。有真正實戰經驗，而且是指揮大規模軍事行動實戰經驗的，全大明就三個人。
一個是已經乞骸骨的次輔孫承宗，一個是水分非常大的山西總督熊明遇，這兩個都幾乎不用考慮。
那麼就只剩下主持西南平叛的朱燮元了，恰好他還有個罪臣身份，根本不需要考慮品階資歷問題。
不管朱慈炅如何作態，見朱燮元其實就已經是態度了。但朱燮元這個認罪態度，把朱慈炅直接弄到不會說話了。
在燕山時，朱慈炅才知道在閹黨、東林、清流之外，我大明還有第四黨。
朱慈炅知道的核心成員包括，內閣閣老畢自嚴，前吏部尚書王永光，前登萊巡撫袁可立，以及眼前這位前西南總督朱燮元。
這幫人全部都很讓朱慈炅無語。
對畢自嚴，這是他破格提拔加入內閣的，而且確實很有能力，但是，他沒有成為朱慈炅的自己人，有些時候還非常討厭。別看這個人表面低調，但權力並不弱。
朱慈炅繼位之初就直接下了詔獄的王永光，關到了現在，其實也沒有大問題。他最大的罪也不過是頂撞朱慈炅，孩視皇帝唄，但你朱慈炅本來就是個娃娃。
最讓朱慈炅無語的是那個吞毒自盡的袁可立，他不看好朱慈炅的親征，準備戰敗後抱朱慈炅投江，他還替大明安排好了後路，擁立朱由檢，弄死朱由崧。
而今想起來，袁可立自盡的原因其實未必像他表現的那樣偉光正，其中不乏有他的密信落到朱慈炅手中的原因。
真要追究起來，這已經是妥妥的謀逆，族誅都不為過，現在他自己死了，朱慈炅還得提拔他兒子袁樞。
但是，袁可立要做的事，如果真的發生，那他的選擇對大明而言，無疑非常正確果斷，史書也不可避免的記錄他是一個忠臣。
誰管你朱慈炅這個娃娃怎麼樣？誰管你朱慈炅什麼感受？小皇帝需要有感受嗎？
當初的朱燮元就更不是什麼好東西了，擁兵幾十萬的大總督，上書要求釋放王永光，這行為幾乎等同於逼宮。如果朝政真的是張太后做主，說不定就真被他唬住了。
但朱慈炅偏偏不信邪，有種你反一個給朕瞧瞧，看看你麾下的侯良柱、秦良玉會不會先拿你的人頭給朕報功。
他讓朱燮元上書匯報工作，其實也是一種服從測試，朱燮元還是慫了，不再干營救王永光的蠢事了。
朱燮元現在身上的大罪，幾乎都是平定奢安時發生的。報功二十萬，其實是大明朝臣的正常操作，他需要銀子安撫士兵、恢復地方。
但他嚴重低估了朱慈炅，朱慈炅一眼就發現了問題。貴州那破地，二十萬人怎麼擺開的？怎麼養活？妥妥欺君之罪。
但這個事吧，有問題的不是朱燮元，是你朱慈炅。心知肚明的政治慣例，你較什麼真？你天啟爸爸都得認，難道你覺得你比你老子還聰明。
至於屠殺彝民苗民，殺良冒功，這就更不是事。正是有這屠殺在，朱燮元才能得到重慶遵義要報仇的那些士紳支援。正是因為有這屠殺在，朱燮元坐鎮西南，就沒有土司再敢亂動。
還有什麼侯良柱和許成名的軍功分配問題，一群武夫，他們敢反還是怎麼的？不公就不公，過幾年就不爭了，也就你朱慈炅把他們當回事。
朱燮元從來就沒有認過罪，他只是以為中樞有人眼紅他的大功，故意要搞他而已。所以，他可以堂堂正正的對朱慈炅說，於陛下有罪，於大明無罪。
把屁股稍微挪一挪，這朱燮元還真就是大明忠臣。
他最多也就是對新朝變化有點遲鈍，對朱慈炅不夠了解而已，或許，這也是陳子壯冒險推薦他的原因。
朱慈炅沉默了許久，才勉強露出笑臉。
「前些時候讀《通鑑》，朕說則天大帝，後來發現身邊人都說則天皇后。但我翻遍史書，武則天的確是登基稱帝了的啊，她開創的武舉制度影響至今。
集生、方侯（華琪芳字），你們是我大明的探花、榜眼，可以告訴朕，這是為什麼嗎？」
陳子壯和華琪芳面面相覷，有些傻眼。朱慈炅說武則天是皇帝，但天下讀書人都把她當成了皇后。
榜眼華琪芳的政治地位可比他頂頭上司的探花陳子壯低多了，他深吸一口氣，咬牙先開口。
「回陛下，臣讀史書，有一心得。雄主臨朝，則武曌為帝；庸主持國，則媚娘為後。」
華琪芳這個回答，把正在醞釀答案的陳子壯都驚呆了，一時反而張不了口。是的，我大明太祖就曾為女帝立像，雖然被群臣阻撓了。
朱慈炅呵呵輕笑了一聲。
「乾陵無字碑，留與後人評說。是非功過，自有青史鑑正。
當初推行皇民土地策時，朕曾說過。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廬，老幼有從依，就是朕想要的大明！今天，朕想加一條，萬民開其智，人人有書讀。
若有一天，老百姓有了自己真正的筆桿子，也就不用再請蒼天辨忠奸了。真正的歷史，是百姓心中的歷史。
方侯，今日你為起居史官，朕請你為百姓執筆！」
華琪芳悚然一驚，藏筆抱拳。
「臣謹遵聖諭。」
陳子壯低頭看著朱慈炅，臉上肌肉抽動。朱燮元也抬起了頭，目光看了華琪芳一眼，若有所思。他已經明白了朱慈炅的潛台詞，你朱燮元於百姓有罪。
既然你們喜歡講社稷為重、君為輕這一套，為什麼不講全呢？民為貴、社稷次之。
朝陽升起，遠處菜園裡，盧九德領著一群太監在彎腰澆水，古老榆樹下，蟬鳴聲一直盈耳。喊出與黎庶共天下的朱慈炅，以人民為依靠，這個小皇帝，有點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