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安性在會議桌上滔滔不絕,朱慈炅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專注地翻閱著喻安性在廣東施政的資料,這些資料是王坤遣人匆匆趕回御書房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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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徹底改變了對喻安性的看法,但感覺有點心痛。喻安性是實幹型人才啊,可是他忠誠的皇帝竟然不敢用他。
朱慈炅覺得自己還小,他的力量還不夠強大。他的門牙才換了三顆,還有一顆剛剛冒頭。他突然想起當年感覺到天啟爸爸危險時的領悟,皇帝也不能背叛自己的階級。
朱慈炅能夠幼主掌權的關鍵是什麼,就是忠誠龐大的新六衛啊。哪怕新六衛的確存在問題,自己對自己動刀子的勇氣,不是凡人能做的。
朱慈炅鞏固皇權的依靠是什麼,宗親勢力的入場,就是他打破朝廷被文官集團控制的關鍵。他的政治基礎就是宗室以及新興資本,利益繫結已經成型,但金銀鏈鎖住蛟蟒,也鎖住執鏈之手。
喻安性要動宗室,還有一個他沒有在會議室說出來的原因。喻安性已經意識到資本的衝擊,他主政三廣,施行的政策目的都是扶持小商人,打擊壟斷商人。
喻安性的想法還有些懵懂,或許是他雖然算是帝國的高層了,但對大明帝國的核心運作了解還不夠。
喻安性是個有點理想主義的真正改革派,不是劉一燝、溫體仁這樣的投機改革派。理想很美,但朱慈炅骨子裡也是現實的,大明很大,大到他根本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喻安性說的很多問題,朱慈炅其實也意識到了,但他選擇的是妥協,治國從來不是一意孤行。武廟、父皇已經在這條路上給了他極大的教訓。
作為皇帝,朱慈炅當然有能力摧毀任何一個利益集團,但他也要依靠一個新的利益集團。就像後世常說的魏忠賢可殺,但必須有個李忠賢、張忠賢。
新六衛的新武將集團和皇家、皇勛、日月商會三大資本集團就是朱慈炅的根基,有兵、有錢才有了現在的朱慈炅。
要動他朱慈炅的根基,他天然就會懷疑這個人是舊勢力的反撲還是真正的激進派。還好,這喻安性連傳統士紳利益一起打,他竟然同時在搞削弱宗族,引導地主轉工商。
喻安性的風評這麼好,說不準就是廣東士紳要把他抬走。怪不得,他這個三廣總督沒有干多久,就有人不斷說不合制,要分解。
這件事上,朱慈炅又對不起喻安性,他的確被忽悠了。他已經決定傅宗龍擔任廣西總督、謝升擔任廣東總督了,也就是說喻安性剛剛開闢的事業被他中斷了。
這真是防不勝防啊!
喻安性似乎是大明朝堂的孤勇者,朱慈炅感覺自己非常需要這樣的人才,能看到問題,也能解決問題。但現實的問題是,世界從來不孤勇者能夠改變,他們的結局都是悲劇。
朱慈炅當然能夠給他一時庇護,但無論新舊勢力都被他得罪,朱慈炅又能庇護多久。如果改革派只有一個人,那麼毫無作用,他註定一事無成。
今天的果盤裡沒有西瓜,皇莊進貢的還沒有送進宮,朱慈炅的東宮菜園也有,但昨天看,只熟了一個。小太監吳良輔把它摘了,切了一盤,又細心的把瓜子挑出來,送到朱慈炅面前。
朱慈炅隨手拿起嘗了一口,不甜,但很嫩。恰在此時,喻安性總結了他的觀點。
「補全制度,強化監考,合理財稅,濟民紓困,整頓衛所,重建邊防,實內基而外自強。」
朱慈炅點點頭,對吳良輔吩咐。
「給喻部堂送去嘗嘗,朕自己種的。」
這,這怎麼可以,前面一堆人都沒有,南監國、大長公主也沒有啊,喻安性何德何能?
喻安性的額頭已經儘是汗水,連忙擦拭,起身跪拜,雙手從吳良輔手中接過果盤,感動得都一動不動了,喉結滾動,啥話都說不出來。
好半晌他才爬起來,直接迎來一殿的羨慕嫉妒恨,整個會議室都被這件小事整無語了。一屋人盯著喻安性啃西瓜,他倒是一點也不矜持,連西瓜皮都差點啃穿。
主持會議的陳子壯搖搖頭,我家陛下就是這麼率真可愛,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啥。上次一起吃飯也是,劉閣老、孫閣老也在呢,他直接夾一片肥肉到自己碗裡,說自己太瘦。
陳子壯清了清嗓子,準備繼續議程,但坐在喻安性身邊的周延儒抬頭看向自己,那意思是他還要發言,剛剛你不是說過了嗎?
陳子壯合上文書,端起茶杯,且聽聽你還有什麼高見。
周延儒對就跟一輩子沒有吃過西瓜的鄉巴佬一樣的喻安性微微點頭。
「喻部堂洞察局勢,針砭時弊,讓人頗受啟發,我再補充一點意見吧。陛下曾訓曰:我大明治國,當道、理共用,王霸並存。
玉繩以為,大明官員當倡正道,棄歪理。陛下說,道不可尋,然道永存,人識有限,理從道中來,理從理中來。
今我大明黨爭內鬥不斷,何也?朱子理學失其時,陽明心學失其正。玉繩以為,我大明官員當遵聖理行聖道,所謂心學理學,當歸之於江湖也。」
會議室內瞬間不再看喻安性吃瓜,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延儒身上,連喻安性手中瓜皮都凝在空中,劉一燝鬍鬚微顫,陳子壯兩眼放光,錢謙益雙掌按桌,溫體仁提筆轉頭。
卻聽周延儒繼續開口。
「玉繩自啟祥宮隨駕,已經追隨陛下多年,今日便與諸君小議下我所學之聖理聖道。其一曰、存身立志。
我等立身,從何處而來?炎黃血脈代代相傳也。繼往聖絕學,啟後賢智慧,便是我中華讀書人的天賦使命。
既受聖教,即受聖命,負聖命而謀人慾者,不義也。諸夏歷史源遠流長,吾輩如江中一滴,離江則涸,歸海方弘。
所謂存天理即立志,大謬也。以聖命為志,方為正志。宵小之欲,安敢稱天理?陛下說過,天理不存,天道才永存,吾輩以一人而談天,愚也!聖理曰,萬眾一心而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