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將喻安性的奏疏資料輕輕合上,正在開啟筆記本,很是認真的低頭記錄一些想法。聽到周延儒開口,朱慈炅很意外的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都發過言嗎?
不過,他也沒有太在意,喻安性奏疏里提到的一些新問題更吸引他的注意力,讓他需要思考。直到聽到周延儒喊出,遵聖理、行聖道,周延儒口中的聖,正是朱慈炅這個聖上。
他筆頭稍停,小周同志,過猶不及哈,你這樣,朕會臉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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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為朕辯經」這個事美滋滋,但周延儒一展開,提到「萬眾一心而近道」後,朱慈炅終於反應過來周延儒要幹啥了。
他要統一思想,大明官場只能用朱慈炅的「聖理」治國,什麼理學心學,歸於江湖吧,廟堂之上,沒有你們的位置。
這個事,沒有那麼簡單。籠統一點,這是同時向閹黨和東林開炮,這是要用進取的民族主義取代保守的封建主義以及自由資本主義。
是的,理學就是大明的封建主義,是閹黨的政治主張,心學就是大明的資本主義,是自私的東林黨綱。
理學傳承久遠,已成敗絮其中的空殼,言必稱天理,實則錮人心、塞耳目,與晉人的清談有得一比,明顯已經不適應大明的社會發展。
心學更是打著「致良知」的旗號,行縱私慾之實,江南那些「百姓日用即道」的調調,聽著新鮮,細究下去不過是豪強兼併的遮羞布,是士紳逃避國稅的護身符。
心學就是未來小資情調的理論根基,是散漫的自由主義,它很新,但不是大明的解藥,更不是華夏的出路。
這個事,朱慈炅知道,但他不敢動,袁可立的遺書他還一直收藏著。
他只是不斷丟擲思想的種子,和范景文、余煌、陳子壯、黃錦他們這些人交流得多點,他做的是緩慢布局,著眼點是未來。
周延儒,小時候的事了,他真的不記得自己和周延儒有過這方面的交流啊。不對,余煌在伏波府,是周延儒的下屬,這兩個狀元應該有過交流,周延儒可能是受到了余煌的啟發。
朱慈炅嘴角泛起笑容,手中炭筆緊了緊,心情有些震盪。圓顆粒,你看到了嗎?我華夏文明的新種子,今日開花了!
窗外吹來一股涼風,但會議室的氣氛有些詭異。內閣閣老中,除了還在想喻安性戰略,有些神不守舍的畢自嚴,目光全部死死盯在周延儒身上。
候選閣老中的其他七人也全部若有所思,周延儒的這個切入點太不是人了,這不是簡單的諂媚,這是扯旗諂媚。
北方閣老候選人暫時不說,南方六人,施鳳來終還是受到了影響,雖然有創見但並不出彩。喻安性問題太大,就算小皇帝同意,朝臣也不會支援。
看起來已經成了葉燦、溫體仁、錢謙益三選二之局,至少他們三個自己都是這麼想的。沒有人想過,周延儒那粗淺「先君」政治能夠入局,但現在他補充的內容,完全不一樣了。
錢謙益終於明白,劉一燝為什麼會說周延儒在某些條件下,入閣機會比他們都大了,出使歐羅巴這一趟,吃虧吃大了啊。
天工院的陳子壯、黃錦等人則是一臉崇拜的看著周延儒,周延儒說的東西,陳子壯都知道,但他就沒有想過總結出來。怪不得人家是狀元,自己只能當探花啊,服氣。
周延儒的論述並沒有停,他坐得端端正正,似乎他不是在進行政治投機,而是當真找到國家思想的出路。
「其二曰,守禮崇義,尚欲無理。欲者,俗弊也,何談天理?大道如風行,總會帶起塵埃,所謂心學,拾取半點風塵,便以為得道,誤入歧途也。
若人慾有理,當是天下萬民之欲為理,任何個人、團體之欲皆為妄念。陛下說過,守禮崇義才是破妄之道。以人慾破禮教,國之大賊,萬民之敵。」
朱慈炅都想給周延儒鼓掌,心學就是所謂人性、人權的祖師,更是精緻利己主義和小仙女哲學的祖師,而大明的禮教可不只是束縛,更是天下為公的文明傳續,是社會秩序的圖騰守護。
朱慈炅已經放下炭筆,端起水杯,鼓勵的眼神注視著周延儒。
「其三曰,守國護道。陛下曾說過,文明的真諦在於守護。破賊,以破為名者皆賊。我華夏五千年文明,守國護道者方是真君子,誇誇其談者皆小人也。
我華夏至聖為周,非孔——」
「胡言亂語!」孫承宗啪的一聲把茶杯砸在會議桌,鬚髮怒張,嘴角冷笑。「你周延儒何時成聖了?還華夏至聖。」
有人笑出聲,周延儒略微驚了一下,同樣一臉嘲諷,冷聲回復。
「貴州有驢,紂王力大。」
孫承宗也愣住了,不過旁邊劉一燝沒控制住先笑出聲。他最先領悟到周延儒的意思,黔驢技窮,托梁換柱,不僅回答了問題,還非常應景的嘲諷了孫承宗砸會議桌的行為。
孫承宗反應遲鈍了一點,但也很快明白,勃然大怒,一下就站了起來,旁邊的畢自嚴和徐光啟雙雙出手,趕緊把他拉住。「稚繩制怒。」
而周延儒身邊的喻安性也拍了下他肩膀,「玉繩不得無禮。」
朱慈炅在御座上冷眼看著,這會議桌設定得就是好,孫承宗除非爬上桌,揍不了人。不過周延儒可不是徐弘基,人家很年輕,老孫啊,真打起來,你可能要吃虧的。
不過,朱慈炅也不能只看戲,他目光掃向群臣。
「二繩定向,誰居九宮?」(註:二繩定向是傳說中伏羲測定東西南北方位的技法)
周延儒立馬起身,先向朱慈炅施禮。「臣失言。」然後又向孫承宗鞠躬,「請次輔見諒。」這道歉認錯還是那麼行雲流水。
孫承宗胸口起伏,感覺憋了一肚子火氣,這一切看上去都好像是他在無理取鬧。但朱慈炅發話了,他也只能忍回去,轉身向朱慈炅施禮。
「老臣失禮。」
也不管別人什麼反應,一屁股坐了回去。旁邊宮中侍者這才連忙上前,把孫承宗拍翻的茶碗收走,還擦拭了一下會議桌,另外有人也奉上新茶碗。
雖然只有孫承宗發飆,但整個會議室內,對周延儒這說法的恨意卻絕對不少。衍聖公到現在還關著呢,雖然溫體仁主持的新明禮的確開始了尊周祭周,但也沒說非孔啊。
周延儒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開始了思考。周延儒這個人,按照他的資歷身份,遲早是要入閣的,這屆不入,下屆也有他。
換句話說,周延儒的這個「聖理」,遲早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