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朱慈炅對面的天工院行走們,很快反應過來,除了陳奇瑜都開始認真記筆記。大佬的視野想法就是不一樣,他們集體大受啟發,炭筆在紙上發出一片整齊的沙沙聲。
喻安性臉色很不好看,狠狠的將冷茶一飲而盡,嘴裡都含了一片茶葉,把空茶杯遞給路過的內侍摻水。他還是很注意形象的,用官袍掩嘴,才將茶渣狠狠吐掉。
他明顯感覺到,身邊這些人個個都稱得上高瞻遠矚,自己準備的東西,跟人家明顯不是一個級別的。
說實話,大明朝野對他入閣的呼聲是最高的,但喻安性清楚所謂的呼聲最不值錢,真正能決定的人絕對不可能提前開口,他更可能成為被丟擲來的煙霧彈。
但走到這一步,喻安性明顯不甘心。他讓茶水在喉間停留了好一會,才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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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城先生(葉燦號曾城)說得好。陛下,諸位大人,中卿學淺,然歷官三十三年,從南到北,從地方到中樞,多少還是有些心得的。
所謂戰略,自然務求高遠,但星空雖高,也需要腳踏實地。路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荀子·修身》)」
喻安性對面幾位王爺、閣老嘴角皆流露笑意,甚至有些侍郎,臉上神色都有些古怪。喻安性的話里有股濃濃的酸味,都可以感覺得到,他拿不出可以比肩前面幾人戰略。
唯有秦良玉,很是認真和期待的看著喻安性。南征一役,秦良玉為帥,喻安性為督,這是大明第一次武將在文官之上,換個人,實現不了,就算強扭在一起,文官不拖後腿就怪了。
但喻安性沒有,將相合不是那麼容易的,南征能夠快速建功,秦良玉認為,喻安性才是第一功。沒有喻安性這個兵部侍郎,她壓不住南征那個大雜燴隊伍,根本都不用打仗了。
喻安效能夠甘心居於秦良玉之下,本身就是大明少有的人格魅力。秦良玉推功可能有些謙虛,但說一句「秦不離喻,喻不離秦」絕對不為過,二者缺一,這一仗絕對不可能如此輕鬆。
喻安性今年五十七歲,二十四歲的少進士,其實並不缺智慧。正如他自己剛剛吹噓的資歷,他是從南到北、從中樞到地方,履歷豐富到全大明都非常罕見。
到現在就已經為官三十三年了,連孫承宗都只敢感嘆自己宦海漂泊三十年,還有點水份,可喻安性,似乎才剛剛起步。這麼長的時間,只要還在一直升官,那他的能力就差不到哪去。
不過,朱慈炅其實隱隱也有點看不起喻安性。因為他當上侍郎是朱慈炅畫圈大法畫出來的天降餡餅,朱慈炅覺得他是「蹭」威震大明的秦帥功勞才變成兵部尚書、三廣總督的,在兵部的時候,喻安性就很普通嘛。
當然,喻安性可不知道朱慈炅的「薄倖」,在他看來,他今天的一切都是生逢明主,聖天子在位,他才能有現在的地位。哪怕他曾經有些東林關係,他也是忠誠的皇黨了。
喻安性目光炯炯的望向御階。
「陛下,請恕臣直言。陛下繼位、首輔當政以來,官制動盪,南北分治,朝令夕改,天下無所適從。
臣斗膽建言,事權歸一,權責分明。請陛下明旨,行政歸於內閣,減少六部掣肘。一國不可有兩樞,無論陛下留寧還是歸京,中樞皆應隨駕。」
喻安性話音未落,內閣四閣老集體瞪眼。好膽!喻中卿,你這是不要命了,你要恢復丞相制嗎?但他們集體心痒痒的,小皇帝造太祖反的事還少了嗎?這事完全有可能啊。
襄王朱翊銘也瞬間敏感,冷哼一聲,輕輕吐出兩個字,「可殺!」
他左手老周王有朱肅溱有點耳背,反問了下,「什麼?」小潞王朱常淓也聽到了,但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情況,一臉迷茫。
襄王右手玉階上就是南監國朱由崧,他也皺了下眉頭。「不是復相。」
四個宗室老弱病殘的嘀咕,朱慈炅也聽到了。周王太老,潞王太弱,福世子和襄王這是腦殘加有病,你倆是生怕聯絡不到那狗屁祖制。
殺殺殺,一群蠢貨,就知道殺,我老朱家什麼時候把殺人當家風了?你們看朕什麼時候殺人了?嗯,被朕殺了的,都不是人,這話沒毛病。
喻安性意猶未盡。
「南北兩京行政合併,六部在做了,但內閣留守,卻大可不必。吏治改革,既然已經在中樞施行,那麼就應該推動到地方。
陛下新制,確實較舊制更為穩固合理,但地方上,依然行舊制,此即上下不諧之病因。臣以為,內閣當前的首要之責,不是外交,也不是建奴,而是儘快完善全大明的基層官制建設。
若無強基,何談致遠?臣以為,試舉之法既然優於科舉,則不應該分步實施,而是果斷全面中止科舉。既然以基層為試,則應該,重考核,行官教,明權責。」
孟紹虞本來低調隱藏,端起茶碗喝茶解暑,聽到喻安性說全面中止科舉,一口茶水差點沒有噴出來。
但他也不會隨便開口了,只是環視全場,大佬們皺眉不少,但竟然沒有人反駁,甚至有不少人在低頭記錄。
孟紹虞有點震驚,開始提出廢止科舉時,天下驚慌。但真考了一屆,而這屆南直不能參考,這個事就默默接受了。
有些地方甚至都取消府試了,只要透過縣試,你自己考官去,天下缺人得很,當官的門檻大幅降低,這個事居然變成很多人支援了。
進士的榮耀畢竟只是少數人,當不需要埋頭苦讀半生後,大明讀書人的腳步還是很老實的,他們瘋狂湧入大明官場,享受新制度的紅利,集體閉嘴了。
中樞文書是第一等,十品宣令是第二等,衙門吏官是第三等,最差都有蒙學教師,鐵飯碗,還考什麼科舉?科舉香還是試舉香,老進士們完全擋不住小童生的抉擇了。
十三四歲的娃娃官都層出不窮,甚至北方很多地方都開始倒逼官府行試舉制了。試舉雖然也有淘汰,嚴重者甚至終身不能為官,但也算擺脫了科舉牢籠。
喻安性今天提出的,正是大明基層的聲音。他提出的是黃立極內閣無人敢深入的建制改革,而且是全面系統的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