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話音落下,會議室內有些沉寂。
朱慈炅起身,又把自己剛扔掉的炭筆自己撿了回來。太監王之心驚醒想去幫朱慈炅拿筆,卻已經遲了,朱慈炅拿回炭筆就坐好開始記錄,並沒有其他表示。
朱慈炅左手邊的三位王爺和魏國公徐弘基,眼珠子狂轉。實封?這可有不小的誘惑啊。老周王朱肅溱就非常感興趣,雖然讓他自己跨海封國肯定不行,但周藩人多啊。
襄王朱翊銘對此卻很有意見。好不容易回京,又要趕到蠻荒之地去?
誰愛去誰去,反正襄王府不去。皇家公司在大家的努力下,終於有扭虧為盈的苗頭了,這個時候叫人去海外,真把藩王當羊毛,隨便薅啊。
小潞王朱常淓無所謂,可去可不去。我聽大侄孫的,他不會虧待我這個小叔祖的,寶豐王朱常泌都當直隸總監了,就算要封,也不可能把我封到東大陸去,那多遠。
魏國公徐弘基有點點心動,他第一時間想到了沐家。
沐家世鎮雲南,銀子的確是有點多啊,鄖陽灑下去兩百萬兩,眼睛都不眨。如今,渤泥最大的船廠還是沐家的,他們家在廣東、廣南還有投資。
有點陷入資金周轉困難的徐弘基羨慕得要死。沐家怎麼是那死老太婆做主呢,這些錢都是天波世侄的,你個死老太婆憑什麼不借?
皇家公司今年就要賺錢了,一起起步的,皇勛公司怎麼越虧越多啊,分紅什麼的根本看不到,這個問題才是大問題,必須要解決了。趁著張之極和徐允楨南下襲爵,這事要討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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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封這事吧,聽著好聽,在外面肯定沒有家裡賺錢的。當然如果陛下找到我,徐家要個小地方意思一下還是可以的。
反正徐弘基已經吃過虧了,跟小魔帝搞對抗沒有半點好處,緊緊跟隨小魔帝政策,徐家至少有湯喝,說不定還是頭湯。
滿朝賢良的政策好不好,小魔帝自會判斷,他可是天授,今天這幫人說的,老夫智窮是分不出誰好誰壞的。選閣老呢,陛下你要選誰,給個暗示行不行,我這有點不好判斷了。
如今會議室內壓力最大的人之一,毫無疑問是廣南總督喻安性。
韓爌的衡南北大口號,施鳳來的聯府同官制,王在晉的南洋優先戰略,溫體仁的「秦制」,錢謙益的「周制」,甚至是周延儒的「先君」政治,都好有道理好有水平。
廷議這樣搞,很不好玩啊。他不由得看向了身邊左手另一個擦汗的老頭,位序還在他之上的葉燦。這老頭不會也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戰略規劃吧?
葉燦心知肚明,錢謙益之後,就輪到他了。
本來他還希望錢謙益方略的爭議能夠有人提出反對的,但對面一幫人沒有人開口,似乎都覺悟了。這場廷議重點是考察閣老,真正政策討論不會有這麼多人。
該來的終究要來,葉燦深吸了一口氣,面對整個會議室內或審視或期待的目光,緩緩開口。
「陛下,諸位大人。老臣覺得,錢受之的『周制』或許能解決眼前一些問題,但周制為皮,周禮才是骨肉。
老臣沒有去過歐羅巴,但老臣也在南京見到了不少歐羅巴『傳教士』,據老臣所知,朝中有許多大人甚至受過歐羅巴十字教洗禮。」
徐光啟抬起頭,神情有些緊張,閣老威嚴少有的從他眉宇間流露。他不知道這葉燦要說什麼,難得又要掀起教案?
不過,葉燦並沒有,似乎這話只是個由頭。
「在朵顏、國畿,據說也有數千僧侶在草原上『傳教』。諸位大人,以戰勝者得其皮毛,以『教』勝者得其骨髓。」
徐光啟等人眼神轉暖,低頭不語。卻看葉燦拈鬚繼續道:
「諸位大人設計什麼建奴、洞吾、暹羅攻略,我怎麼沒有聽說過琉球攻略?如果大明想要琉球,的確是不需要啊,而且尚豐王還會很高興搬到南京。
是因為琉球地小嗎?不,我不這麼看。是因為琉球本就是我漢家苗裔,講漢語,教漢字,守漢禮,此非兵勝,乃教勝也。」
葉燦又看向朱慈炅。
「陛下,安南易下難安,何也?失教也。今我以衛所屯田治廣南,雖易其人種,或可歸心,但若失教。陛下百年之後,廣南必復叛。
何謂大一統,教亘一也。若大理藩院以大明之文、大明之史、大明之禮為教,或許不如戰服之快,但教服之穩,千載不易。」
葉燦眼神若有若無的瞟了眼徐光啟,又振聲道:
「老臣聽說,最近中學欲要開設外語課程?老臣泣血請陛下止之。此為文明之毒,是我華夏的自我閹割,遺禍萬萬年,欲使我國民人人學外語者,為華夏千古罪人,百死莫贖其罪。
臣請陛下立訓,凡欲於我華夏大地行外教者,皆非我華夏子孫、炎黃血脈,族譜永除,祖地不墳!」
朱慈炅目瞪口呆,小臉上慌張莫名。想要開設外語課的,正是他朱慈炅本炅,他現在囧得很,不敢說話了。他以為後世人人學外語是對的,結果是,我大明,不需要。
我大明沒有被蟎清閹割,我大明有自己的文化自信,我大明可以從浩瀚史書里尋找民族的出路,我大明不需要向海盜強權學習,因為我大明就是強權。
小皇帝不敢直視老翰林,偷偷的換上毛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教」字,不偏不倚,標標準准,公公正正。
朱慈炅雖然懶,但他也聽劉一燝、錢象坤、余煌、陳子壯等人講課,多多少少也理解一些如今的儒家思想。
葉燦口中的教不只是儒教,也是文教、禮教,或者就是後世所說的文化戰爭思想,葉燦想要推動的是一種更高維度的文明徵服。
曾櫻先前說葉燦書生無用,朱慈炅接觸葉燦後就不相信。甚至,朱慈炅自己以前都覺得翰林院一幫空口白牙的腐儒,與國無用,認識葉燦後,朱慈炅才恍然大悟。
翰林院哪裡無用了,內閣這些人,除了畢自嚴,全部都有過翰林資歷。這就是大明最聰明的一群人啊,需要考慮的只是怎麼用。
葉燦強勢奏報之後,語氣緩和。
「若要了解諸夷國情,自然有禮部官員專人學習。西夷以教征我,我大明禮固,或為疥癬之疾,但教征之害,不可不察。所以,老臣的外交戰略,只有四個字——」
葉燦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如鐘鼓齊鳴:
「以教征教。」
語畢,滿殿寂然,唯有冰鑒水滴聲,侍者想要給大人們換茶水的腳步集體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