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窗戶上透過玻璃的陽光有些刺眼,曾櫻無意識的正了正官帽。
他側眼看了看身旁的孫三傑,孫三傑一副低頭沉吟狀,小皇帝也已經低頭忙碌了,曾櫻此時卻感覺腦子有點放空。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什麼時候,吏部尚書可以自己選擇副手了?這權力來得大,那麼責任也就大,他突然感覺如坐刀山。
深深呼吸了下,又端起茶碗,使勁要讓自己冷靜下來。文選、勛封、考課是吏部傳統職責,今天的吏部要求還有配合新制設計委官、由吏轉官而來的十品官管理,官員的培養監督等。
呂圖南是一定要留下的,小皇帝的放權是一種考驗,自己絕對不能飄了。劉宗周和李日宣肯定不能推薦,錢士升恐怕就是用的南方人太多,才被小皇帝重新打為東林黨的。
田唯嘉是直隸人,與自己同科,選材度人也不錯,這個可以做自己在吏部的幫手,就如同自己之於錢士升。
鹿繼善為孫閣老看好,為人剛直,也算是賣好。雖然孫閣老肯定要退休了,但孫閣老推薦了這麼多人,朝堂關係盤根錯節,鹿繼善如果能繼承孫承宗的政治能量,吏部做事方便很多。
另外,房可壯本來就是吏部的人,業務熟練,順勢提拔也可以團結吏部。這是吏部內部晉升,房可壯就是新吏部的標杆,指引大家努力的方向。
等等,不對,這三個都是北方人,自己這不是此地無銀嗎,矯枉過正了,必然為陛下所不喜,需要個南方人平衡下。
要不推薦下姚希孟,也算是給劉閣老一個面子?不行,陛下深惡文震孟,這個人是文震孟外侄,絕對不行。
要不還是按照傳統推薦個翰林,姜日廣資歷勉強夠了,也是江西人,可以顯示自己有點私心,但又不至於太過。他和陛下是有點關係的,當初就是姜日廣向天下宣布陛下降世。
時間在緩慢流逝,孫三傑已經看了曾櫻好幾眼了,但曾櫻既不走,也不開口,這就讓人很無語。孫三傑也不知道皇帝留自己陪著曾櫻幹嘛,不過,他心中也有吏部侍郎的人選了。
孫三傑心中的人選是四川人順天知府劉宇亮,河南人山東副總理張維世,山東人南吏部郎中房可壯,他只是根據考功能力分析在心中默推,他考慮的東西可沒有曾櫻複雜。
曾櫻不走,是因為小皇帝並沒有讓他回去準備後正式推薦,那就是當堂推薦,這是非正式的,但同時也是對他能力的考校,畢竟吏部就是用人。
對曾櫻而言,結果並不重要,他推薦什麼人才重要。這方面,對他腹誹不已的孫三傑顯然意識不到。
當然,曾櫻就算意識到了,時間也太趕了,他完全沒有準備,只能靠平時積累。說是泰山崩於眼前而不改色,那是吹的,真遇到事了,就和曾櫻現在一樣,滿頭大汗。
朱慈炅終於看完曾櫻的檔案和天工院的資料,順便整理了一下吏部新政的思路,起身活動了下脖頸。
「仲含考慮得怎麼樣了?」
曾櫻深吸一口氣,該來的始終要來。
「回陛下,略有所得。」
朱慈炅做了兩下擴胸運動,坐回御座。
「哦,你說。」
曾櫻使勁平息心情,緩緩開口。
「臣以為,天池公(呂圖南號)歷官三十三年,從內閣中書,吏部主事起,出巡地方,主政通政司,由戶部而吏部,經驗豐富,可謂全才。
正所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臣年紀淺薄,吏部離不開天池公這樣的寶才。」
朱慈炅目光掃過曾櫻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額角細密的汗珠,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瞭然,曾櫻對呂圖南的履歷也很了解啊。
呂圖南六十二歲了,卻和溫體仁一樣是萬曆二十六年的少進士,相當的老資格了。他的才具其實略顯平庸,但是官場經驗那是真豐富,反正朱慈炅是挑不出他太多問題的。
這樣的萬金油其實才是大明朝堂的支柱。就和踢足球一樣,沒有中場工兵,一堆明星都是前鋒,那這就是一個華麗的垃圾球隊。
所以,朱慈炅是一定要留任呂圖南的,曾櫻能意識到呂圖南的好,那才是一個合格的尚書,相反,錢士升就是不行,他眼裡自己是狀元,看誰都不行。
朱慈炅很滿意,點了點頭。
「可以,那呂圖南就是吏部第一侍郎。其他人呢?」
曾櫻從朱慈炅的小表情里,感覺到了過關,暗暗舒了一口氣。
「臣心中有多個人選,一時不能決。為了吏部合併穩定,臣想推薦房可壯。為了推進十品官管理,臣想推薦田唯嘉。為了豐富吏部選官視野,臣想推薦鹿繼善。為了官員培訓,臣想推薦姜日廣。」
這四個人中,房可壯和田唯嘉對於朱慈炅而言都比較陌生,但朱慈炅知道鹿繼善是孫承宗的影子,跟隨自己參加過燕山大戰的功臣,朱慈炅本來有意讓他去兵部的。
姜日廣,朱慈炅也比較熟悉,老翰林也是老東林,他母后給他選的老師之一嘛,一天課沒上,被朱慈炅打發去跟著張瑞圖修史去了。
庶吉士儲相,朝廷一旦有缺,他們可以無視品階替補,就跟當初他用文震孟一樣。朱慈炅吃過虧了,特別討厭這幫人,一個個學富五車,卻沒幾個能幹人事。
但這是大明傳統,朱慈炅不爽卻也默許。他新建的天工院其實也一樣,而且更不科學,都沒有考一下,全靠他自己挑揀。
朱慈炅不糾結姜日廣是否合適,看向孫三傑。
「天工院有房可壯和田唯嘉的資料嗎?」
孫三傑一時也想不起田唯嘉是誰,看了眼曾櫻,開口道。
「房可壯天工院有資料,他是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目前借調代理山東總監察,同時負責山東十品選官考核裁汰,他的考功品評都很好。
仲含兄,田唯嘉能介紹下嗎?」
曾櫻面露微笑,房可壯能夠暗合天工院考評,至少自己的公心能被陛下發現,私心當然也要有。
「他是我同年,直隸人,目前是順天府丞,北京城建和流民安置,屯田修路,他都有很大功勞的。」
孫三傑愣了一下,這個人和他想要推薦的劉宇亮高度重合啊,劉宇亮的副手啊。
「陛下,那這個田唯嘉,天工院是有資料的,只是臣回去需要查詢一下。」
朱慈炅想起來了,順天府集體考功卓異,還不全是自己讓皇店司支援,算了,反正也是功勞。
「天工院有推薦嗎?」
孫三傑悄悄跟曾櫻交換了一下眼神,很快回答。
「臣也推薦房可壯,另外兩人,臣推薦順天府尹劉宇亮和山東副總理張維世。」
朱慈炅沉默了下。好嘛,山東去年回歸正常,稅收正增長了,中樞對山東的官員集體好感大增。
不過,朱慈炅還是覺得孫三傑嫩了一點,他腦中瞬間掠過《大明會典》中關於京官外轉、地方官擢升的繁瑣成例,以及去年順天府和山東的考功簿。
人家劉宇亮已經正三品了,還是小九卿,他當侍郎看起來是平調,實際是貶官。同樣道理,要升張維世,要先升李精白,將地方官提拔到中央是有講究的。
朱慈炅對曾櫻露出微笑。
「仲含,鹿繼善朕另有安排,吏部其餘三人就按照你的意見。田唯嘉擔任第二侍郎,姜日廣擔任第三侍郎,房可壯擔任第四侍郎。呂圖南和姜日廣留守北京,具體分工由你安排。」
曾櫻驟然色變,心頭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這,這已經不是信任問題了,他曾櫻的權力到底有多大?他超越了內閣,他的吏部從內閣奪回了人事大權,他瞬間成為朝堂上的當紅炸子雞,他成為了大明朝堂的真正大佬,未來與他對線的是內閣閣老。
這權柄之重,仿若千鈞之鼎驟然壓於肩頭,令他瞬間窒息。此刻起,他不再是依附於誰的臂膀,而是能與閣老分庭抗禮、執掌大明百官命脈的銓部之主!
大明朝二百年來,從未有天官得此殊遇。歷史在此,面目全非。
小太監吳良輔開啟了窗戶,御書房內吹來一股暖風。一如在山河破碎時才進入隆武內閣的曾文忠公,兵敗自刎於中左所時,金門海上吹來的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