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很意外的抬頭看了曾櫻一眼,見他目光坦然,竟讓朱慈炅對自己的用人莫名有些失去自信,這對於小犟種皇帝來說是個難得的體驗。
朱慈炅笑了笑,很快釋然。自己只能從文書上的一個名字和別人記錄的事情中判斷,大明那麼多人,自己見過幾個,這方面其實天然就不如朝臣的。
朱慈炅放下手中炭筆。
「仲含倒是舉賢不避親,朕再考慮下吧。
朕始終相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們的國家民族要發展,依靠的是一代代人的接續努力。人老了就應該給下一代讓路,而如今,大明朝堂也到了應該更新換代的時候了。
今天的大明,面對的問題很多,在我華夏的漫長歷史來看,我們處在一個關鍵的歷史時期,我們要對得起祖宗,也要對得起後人。
治國之重,首重吏治。朕繼位以來,大明吏部尚書是更換最頻繁的。朕不妨明說,現在的謝升和錢士升,朕都是不滿意的,之所以沒有換他們,只是為了朝堂的穩定。」
曾櫻臉色大變,小魔帝登基第一事,先廢天官。王永光至今還在詔獄關著,文震孟已經社會性死亡了,錢龍錫更是被人挫骨揚灰,周嘉謨安全著陸退休,現在看來多麼難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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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朱慈炅明確告訴曾櫻,他對謝升和錢士升都不滿意,難道這兩個也要被收拾?重啟朝的天官,太危險了。
曾櫻低頭迴避朱慈炅的目光,小心翼翼的端起茶碗,舉袖遮面,假裝喝茶,卻聽到御座上的朱慈炅童聲溫和。
「朕和劉閣老商議了,以後六部南北合併,一部只有一個尚書。朕意,吏部尚書,由仲含出任。」
曾櫻手一抖,差點沒被茶水噎住。他小心的把茶碗放回茶几,用官袍衣袖擦了擦嘴唇鬍鬚上的水漬,才一臉震驚的仰望朱慈炅。
朱慈炅笑看著他,眼神明亮。和張鳳翼不同,朱慈炅先辯人再說任命,而曾櫻,朱慈炅先說任命,再看他反應。
曾櫻是從來沒有想過這事,這也不是他的政治目標,他的政治私心只是想推錢士升入閣,報同年之誼和提拔之恩。
這個訊息,在他臉上沒有竊喜,只有巨大的震驚和一絲苦澀,他小心翼翼的開口。
「臣恐德薄,不知道謝天官和錢天官,陛下如何處理?
南北六部合併,臣有所耳聞。瑞王殿下在《朕問》上的文章,一國分南北如剖心裂身,確實振聾發聵,臣也比較認同這個觀點。
只是從永樂始,南京北京各置尚書已經有兩百多年,驟然合併,臣以為還是從謝天官和錢天官中選擇一人,更有利平穩。」
朱慈炅一聲冷笑,許久未見的殺伐之氣從他身上流露。
「朕不要平穩,天下人不是都說朕擅長亂戰嗎?朕只掌方向,平不平穩是你們的事,少把責任推卸給朕。
至於錢士升和謝升,一個東林黨人,拉幫結派、爭權奪利就不說了,不管做什麼都要朕的鞭子打到屁股上了才動一下。這就是大明科舉選出來的千里馬?伯樂都要哭暈在廁所。
另一個,庸碌無為,唯唯諾諾,誰都想討好誰也沒討好。堂堂朝廷正印尚書,居然被一個南京尚書奪權壓制,朕要他何用?
朕如何處理,如果是在軍前,這就是兩顆廢物腦袋。算他們運氣好,治國不是打仗。你是候任天官,如果處置,你說!」
曾櫻感覺天氣確實是熱了,剛喝了茶也覺得口乾舌燥。他是做夢都沒有想到,朱慈炅對謝、錢二人是如此大的怨念。
朱慈炅毫不避諱的說出南北爭權這事,就充分說明了他對朝堂局勢是洞若觀火,這種掌控力出現在一個還沒滿七歲的娃娃皇帝身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曾櫻想說其實導致這種南北爭權的罪魁禍首就是你朱慈炅,你駐蹕南京,要施政只能用南京尚書,他們的權力當然就壓過北京。但他不敢。
更讓曾櫻心慌的是,他其實也是東林黨人,他的老師可是「東林三君子」的鄒元標,正宗東林領袖。
重啟朝的朝堂很怪異,你說「眾正盈朝」吧,首輔可是黃立極,還穩如泰山。你說「閹黨禍|國」吧,那劉一燝、孫承宗幹什麼吃的。
反正|黨爭是爭不了一點,誰強誰倒霉,越是抱團死得越快。劉一燝就曾嚴厲告誡過他們,退可以,進就是找死,沒有任何理由。
曾櫻其實也敏感的意識到,在重啟朝混,必須摘掉自己身上的東林標籤。錢士升作為錢龍錫的弟子,切割得那才叫一個漂亮,但今天,朱慈炅還是把他劃入東林黨了。
朱慈炅的憤怒不知道幾分真實幾分做作,曾櫻心裡難受得要死。候任天官這四個字的背後,是不容拒絕的皇帝意志,但他答應了,又相當於對錢士升的背刺。
如果他非要死命拒絕,不對兩位「前天官」進行處置。不說他自己的前途,按照這架勢,謝升和錢士升的結局恐怕都不美好,王永光、文震孟和錢龍錫的前車之鑑擺在眼前呢。
曾櫻臉上的鬍鬚抽搐了幾下,他並沒有猶豫太久。所謂道義,對政治而言都是多餘的東西,誰心裡還沒有個政治理想呢?對,就是政治理想,陛下都認為我可以,憑什麼曾某人就不能執掌文台銓部。
曾櫻微微正身。
「陛下請暫息雷霆,合併官衙是大事,應該越少動盪越好。陛下年幼,當先布恩澤,謝錢二位天官,縱無功勞也有苦勞。臣以為,這個處置還是應該按成例施恩。」
朱慈炅微微點頭,似乎是被新任天官勸住了。其實他並沒有要處置謝升、錢士升的想法,在御書房內的孫三傑、陳具慶等人都知道,先前皇帝和劉閣老討論時曾經提過任命二人為總督。
但孫三傑和陳具慶除非不想混了,他們連看都不敢看曾櫻一眼。方正化和王之心這兩個太監,更是一臉冷色,彷佛和小皇爺同仇敵愾一樣。
朱慈炅又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一副息怒的樣子。
「取消南京六部,的確不能操之過急,朕打算用一年時間來完成改制和人員調整。所以,最近只是吏部先行。
南京尚書雖然要取消,但未來六部都是大衙門,所以朕的意思還是至少保留四個侍郎,像是禮部、戶部,朕甚至在考慮設定六個侍郎。
吏部,成靖之(成基命,以避諱宣宗改名)這個人,父皇就告訴朕不可重用,所以他要退休。何如寵,詞臣,不太適合吏部。劉廷元,太不乾淨了,也致仕。
只有個呂圖南,勉強能勝任,用不用,朕聽你的意見。就算你要留他,也還有三個缺額,你好好想一下,給朕一個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