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手中的筆在紙上書寫，他根本就沒有聽張鳳翼準備的掉書袋，他只從這回答里知道，張鳳翼從士紳保守派瞬間轉化成了士紳改良派。
在朱慈炅的判斷中，這個張鳳翼不是什麼好人，油嘴滑舌，毫無立場，但是卻很適合平遼總理這一職務。
平遼有太多人秉持的是軍功冒險激進主張，老想著一口氣解決建奴問題，但在小冰河的大背景下，朱慈炅暫時不想要這天寒地凍的遼東，這是他要面對的政治現實。
連他信任的范景文都能被這些主張裹挾，大明要找個保守派太難，但這個張鳳翼就是。違背大一統政治正確的黑鍋，張鳳翼可以完美的替朕扛下來。
其次，張鳳翼其實是有能力的，至少在大明傳統制度下的治政能力他還是很強的。
都察院被朱慈炅封鎖言論，改制成督政院，引入大明藩王，一番折騰，連曹思誠都擺爛了，這個張鳳翼在朱慈炅決定恢復督政院職能時，就能夠快速架構起監察系統。
別人看不到這背後的功力，朱慈炅能看到，不是什麼人都能協調好大明這幫王爺的，至少這個人足夠圓滑，是會做官的，配得上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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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讓一個全新且複雜的機構發揮出作用，除了大明強悍的御史傳統，主持者的綜合能力絕對不可小視。
至於張鳳翼本人身上亂七八糟的臭毛病，朱慈炅呵呵一笑，聖人可救不了大明，無論是聖子還是聖母。
朱慈炅同樣在他的毛病里發現了優點，張鳳翼是中樞官員，足夠柔軟，他絕對會堅決執行朱慈炅的平遼主張，因為閹黨其實就是帝黨。
當然，張鳳翼不是一個純粹的閹黨，這丫更像一個兩面派。同時作為北人，張鳳翼的政治立場也更靠近北人黨，他除了彈劾熊明遇，也發揚過大明御史的傳統技能，懟皇帝。
張鳳翼上書朱慈炅，列舉了駐蹕南京的十大害，強烈要求朱慈炅回京。這份奏疏言辭還很激烈，朱慈炅要是不回北京，那簡直就是不忠不孝，十惡不赦。
這種上書，朱慈炅本來是不看的，但現在要面試張鳳翼了，這東西就擺在朱慈炅面前了。好嘛，這張鳳翼在內廷的人緣也不太好啊。
閹黨閹黨，你不跟權閹搞好關係怎麼行啊，你看，被人悄悄陰了吧。
朱慈炅嘴角微翹，根本不在意，相反，劉若愚這種段位的手腕，根本傷不到張鳳翼，只會繼續消磨朱慈炅心中對他的好感。算了，誰讓這個人是他潛邸的大總管呢。
「張卿，你是山西人。朕聽說山西土地貧瘠，種地養不活百姓，許多人家都有把孩子送給人跑商的傳統，你怎麼看這種事？
晉商也是大明商業版圖中重要的一環，上海開港後，什麼徽商蘇商浙商等江南商人異軍突起，他們席捲了海量財富，但是也給朝廷提供了半數以上的商稅。
朕擔心，長此以往，北地商人恐無立足之地，以張卿眼光來看，晉商有沒有能力，在商業上平衡南北？
另外，關於薊州糧案，張卿有什麼看法？」
張鳳翼徹底被朱慈炅的問題繞暈，陛下召我究竟是因為什麼事？剛剛說到土地，自己都準備好了腹稿，突然又轉向商業。
他初聽用晉商平衡南北，忍不住心中一喜，但突然又提及洪歹極破關時的薊州糧案，又感覺菊花一緊。
陛下不會是要要調我到戶部去吧？這些問題，是在考驗自己的格局？嗯，有可能，最近督政院和廉政司搞出了個市舶司弊案，自己確實是推手。
陛下這是對楊一鵬有意見了，想讓自己接手？這倒是個美差。嗯，戶部尚書可以，老夫勉為其難。如果是戶部侍郎，這又累又受氣的，狗都不做。
張鳳翼臉上漏掉的正氣重新凝聚成一幅憂國憂民的肅然。
「回陛下，山西山多川少，地處邊關，的確是地不養民，但山西也是我華夏正朔之源。臣以為，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多方出手。
因為國畿建省，朵顏歸平遼，山西已無邊患，可以考慮將山西流民北移安置。同時為加快廣南歸心，也可以組建廣南的山西籍衛所。
此外，紅薯土豆玉米等新作物，以及改粟為麥都可以在山西加速推廣。同時，也要嚴肅山西吏治，加強貪腐打擊。
山西煤鐵資源豐富，也可以考慮推廣皇店司合資公司，吸引晉商加入開發，實現以商養民大略。」
見到朱慈炅默默點頭，張鳳翼心中大定。《朕問》果然不是白學的，這東西要像當年考科舉一樣用功，才能緊跟中樞大政，避免被新政浪潮淘汰。
以後要自己掏錢定一份，不能只讀督政院公款買的了，張鳳翼吞了吞口水，繼續道：
「說到晉商，臣和他們倒是有些交往。商人逐利，這是天性，無可厚非，但是以國利為產，以民生為資，十惡不赦也。
臣以為十指尚有短長，晉商這群人的確魚目混珠，賢愚有別，王登庫之流不少。對此，當以國法為綱，監察為目，嚴正律令，多引導，強訓誡。
臣相信江南獨放不是春，天下共美方成國。」
朱慈炅的小手啪啪鼓掌，一臉微笑，差點就信了。
「張卿說得好。」
然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涼白開。朱慈炅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張鳳翼確實能貫徹中樞意志，可以擔任平遼總理，但是張鳳翼和陳奇瑜的作用有些重複了。
而且，張鳳翼的資歷在陳奇瑜之上，陳奇瑜為總督，張鳳翼為總理，有些不合適啊。陳張配可能會有些反作用，換丁魁楚？為了一個平遼總理，換一個平遼總督的人選？
這個事，還要斟酌一下。朱慈炅放下水杯，看著張鳳翼。
「張卿啊，是這樣的，吳甡要回中樞任職，他留下的平遼總理一職，有人推薦由你接任。你對此怎麼看？」
張鳳翼瞬間石化，平遼？怎麼會是平遼？那地方就是個天坑啊。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接任吳甡，是二把手不是一把手，還好，還好。
張鳳翼目光閃爍，心思百轉。他和那個年輕的幸臣范景文不熟啊，到底是誰推薦自己的？朝野都有一幫人想恢復過去的平遼機制，但這怎麼可能？
把我推上台就能實現了？根本不可能，五總制互相制衡，誰找死可以賄賂那個唐世子朱聿鍵？人家是宗室，手握平遼監察大權，誰敢亂來？
這個位置不好做的，要得罪一大幫人，誰上台也回不到過去了。張鳳翼糾結了，對他而言，這只是平調，還從京官變成了實際的地方官，雖然他肯定還兼著京官可以領京官俸祿。
可是，自己可以拒絕小皇帝嗎？如果不敢擔責，還做什麼官，談什麼仕途？
透過御書房窗戶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太陽已經升起，光芒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