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翼臉色大變,孫承宗的十二字評價像是十二顆鋼針扎在他身上,他身上的一身正氣都有點「漏氣」了。他喉結滾動,卻是一點聲響也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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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炅的小眼神從他身上划過,有幾分失望,又有幾分瞭然。
孫承宗的地位夠高,而且德行更穩,他的評價給人製造的壓力還是非常大的。也因為有孫承宗的存在,張鳳翼甚至連提名兵部尚書的資格都沒有。
對於孫承宗的識人之能,朱慈炅並不迷信。優秀的如鹿繼善和茅元儀都是他推薦的,一言難盡的如袁崇煥和祖大壽也是他推薦的,平庸的如閻鳴泰和馬世龍同樣是他提拔。
孫承宗非常貶低的王在晉在朱慈炅眼中卻強過許多人,他極力向朱慈炅推薦的練國事,卻始終不如預期。
這老頭除了喜歡加稅就是推薦人才,他的執政思路就很簡單,用對了人,有了錢什麼問題都能解決。可是他提拔的人,又基本全是東林黨,朱慈炅要是全靠他,早就「眾正盈朝」了。
他昨晚說要見張鳳翼,天工院一大早就把張鳳翼的資料整理到他面前。這是小事,但孫三傑昨晚上無疑是加班了的,這就讓朱慈炅對自己打造的「內朝」非常滿意。
御書房內,短暫沉默,張鳳翼一瞬間的心思千迴百轉,終是不能讓皇帝等太久。
「陛下曾對督政院有過指示,講事實,少臆斷,重證據,少風聞。孫閣老此言,臣不知說的是什麼事,所以臣無法解釋。如果是說給魏公公修生祠一事,其時天下如此,臣確實做過。」
朱慈炅的笑容瞬間收斂,好剛好敏捷的張鳳翼,不愧是言官首領人物。居然還能抬出朕來壓孫承宗,但這很讓人不喜啊。至於修生祠,這是要把朕往黨爭方向引啊,這更嚴重失分。
張鳳翼啊,張鳳翼,朕其實不需要你解釋的,你做了什麼,朕面前的文書都有記錄啊。
「潞王向朕推薦了你,說督政院曹思誠基本不管事,大部分事務都是你在操持,他說你是難得的人才。張卿和潞王關係應該很好吧?」
張鳳翼這下臉色徹底白了,皇帝今天不是辦誰,這是要辦我啊。潞王啊,你怎可如此糊塗。本官不就送了一幅不知名的古畫,這只是聯絡感情,沒有人要你推薦。
你是藩王,我是朝臣,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推薦了?你這不是推薦,是送老夫到鬼門關啊,年輕人就是不靠譜啊,這是天坑啊。
張鳳翼額頭有汗珠浸出,垂首正坐。
「回陛下,臣與潞王同在督政院,是有些接觸。潞王懶政,他基本上來逛一圈就不見人。因為陛下說過親王不上值就不能貸款,也沒有俸祿,他上值就是為了混俸祿的。
至於私下,臣和他基本沒有交往。雖然份屬同衙,但年紀相差太大,興趣愛好也不相同。
臣和潞王不算太熟,倒是和代王(朱彝梃)因為同鄉,有所交往,畢竟他剛剛嗣位,有些政事不是很熟悉。」
朱慈炅笑了,你說這麼多幹嘛,強調和潞王不熟,潞王不是你們山西人?
「朕前段時間收到過你對熊明遇的彈章,你對山西平亂有什麼看法?你說熊明遇戕害士紳,具體是怎麼回事?朕也想知道,你對皇民土地策的真實想法?」
張鳳翼擦了一把額頭,又感覺後背有些發涼,輕微挪動了下屁股。他不知道,自己的解釋過關沒有過關,會不會有人彈劾他勾結藩王。
在大明的中樞重臣里,他的位置很尷尬,屬於「如重」。正三品副督御史和六部侍郎是一個份量,但朱慈炅封鎖言路,他就啥用也沒有。
這還是他這重臣第一次單獨陛見,對朱慈炅的了解很有限,都是聽好友溫體仁的轉述。小皇帝的問題太跳躍,他到現在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召見,要做啥。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毫無把握的感覺了,心思就如同水上浮萍。只有叫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小魔帝」果然是恐怖如斯。
他收斂心神,仔細回憶朱慈炅說的「前段時間」,也就是三個月前他上的彈章。
「回陛下,山西礦變已經快兩年,熊良儒督師進討,先前就有大敗,而今又遷延不平。臣以為他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山西總督,朝臣無論南北皆有很大意見。
臣是山西人,對家鄉生變頗多憂心。臣收到了不少山西鄉紳的舉報信,絕非臆測,熊良儒御下不嚴,甚至有官逼民反的慘事發生。
在武鄉和壽陽都有鄉紳滿門遭屠,朝廷文書上說是叛軍所為,臣收到的杜姓遺孤血書,卻說是官軍所為。陛下,此事可請白澤衛驗之。」
朱慈炅點點頭。
「朕已經收到白澤衛的報告了,你說的武鄉那杜姓之民,確實是被官軍殺的。犯事的官軍是個百戶,流民從軍、立功晉升。
據他交代,你說的武鄉那杜姓之民,是他同鄉,為了奪他家田地,那杜姓之民害死了他的父母,求告無門。正好熊明遇下令嚴查與叛軍勾連之輩,這杜姓之民有很大嫌疑。
軍情緊急,他們沒有找證據就直接抄家。朕也覺得很過份,公報私仇,不可原諒。朕已經親自下令,統統杖責一百,充軍十年。
張卿,你還沒有說你對皇民土地策的理解呢?」
張鳳翼有點目瞪口呆。杖責一百,五杖就可以打死人,五百杖也可以撓痒痒,這太靈活了,這個人本來就在當兵,充軍是什麼懲罰?
不過,張鳳翼把這事捅到御前就對得起那杜家的血書了,小皇帝不了解世情他也沒辦法,以張大人的身份也不可能真給這杜家伸冤。
至於皇民土地策,張鳳翼可是《朕問》的忠實讀者,他對於什麼生產資源再分配,土地國有化熟悉得很,完全可以隨口道來——等等,熊明遇此舉不就是在踐行這一國策嗎?
張鳳翼有點慌了,他意識到小皇帝在測試土地政策立場,他終於跟上皇帝的思路了,也終於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立場了。
張鳳翼深吸一口氣。
「臣支援皇民土地策,不過,面對士紳宗族的抗拒,朝廷施政可以更靈活。臣斗膽以為,為政當有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