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燝試探的是朱慈炅,朱慈炅試探的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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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人才的忠孝賢愚,朱慈炅已經分辨不清,他也不想再分辨了,全部都當忠臣算了。當大明朝堂的用人邏輯從根子上發生改變,所謂黨爭自然就瓦解。
兩百多年的體制,不管當初他是如何先進,骨子裡也腐朽了,這是朱慈炅認知的唯物主義。逐步取消科舉制是斷根,廢除廷推是治表,以制用人是治本。
朱慈炅表面擴張的是皇權,實際想要推行的是新規。
他要施行的這套用人邏輯,其實很簡單,劉一燝可能陌生,但孫三傑和他的十品輔官其實都已經很熟悉。
他們將大明所有官員建檔,詳細記錄其施政措施,實際效果,既不考慮百姓口碑,也不考慮上官推薦,只看解決問題辦實務的能力。
當然,天工院只完成了大明七品以上官員的人才分析,但對於朱慈炅來說,已經夠用了。吏部侍郎曾櫻就是這種分析得出的結果。
在吏部的所有官員中,尚書謝升是傳統官僚,他一般按資排輩用人。南京尚書錢士升,聲望高,看起來推廣十品官功勞很大,但解決問題的能力很不足,結黨傾向明顯。
在天工院的考察中發現,作為錢士升一黨的曾櫻,提出過很多解決問題的辦法,比如吏部權力下放,人員制衡,選材公平等,可以說錢士升表面的功勞背後的曾櫻要占了大頭。
雖然曾櫻是鄒元標的學生,標準東林黨成員,但他的實幹能力,絕對強過一直在中樞的狀元錢士升的,朱慈炅實際上已經暗地裡注意他很久了。
曾櫻的出頭,更讓朱慈炅相信,猛將必發於卒伍,宰相必起於州部。翰林官,除了禮部,放在其他五部是真的不行。
朱慈炅的用人邏輯是用能力,看成績,不是用文憑,也不是用資歷,更不能用關係。當然朱慈炅也還要考察心性,親自面試。
所有改革成功的前提都是吏治清明,而要實現吏治清明,從根子上健全體制就是第一步,沒有什麼萬世不移,百年不變。
御書房內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劉一燝突然有些頹廢。因為他只想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朱慈炅長大了,自然要更換臣僚。
這個事,他沒有合適的立場反對。老人總想維持穩定,但國家的進步只能依靠一代代的新人,這個屬於社會規律,沒有人能夠挑戰。
「陛下,這個事太大了,還請陛下三思。老臣先和首輔、內閣商議下,具體調整,還請陛下慎重,切勿操切。」
朱慈炅點點頭。
「嗯,好的。朕不急,只是初步想法,朕還是希望多聽聽內閣意見的。」
劉一燝施禮告退,或許是久坐了,起身時有些顫巍巍的。望著這老頭有些落寞的背影,朱慈炅微微嘆息了一下,也站起來目送他離開。
躲在角落的陳具慶,放下了記錄的炭筆,提起毛筆:九日丁亥,輔臣劉一燝覲上,議六部合、五總制諸事,與孫三傑薦平遼總督人選。
劉一燝要是看到此處,一定大聲叫冤枉。這話看似如實記載,實則暗藏春秋,後人一定會以為六部合、五總制這兩件大事都是他劉一燝提出來的。
朱慈炅對這個事就算知道也毫不在意,劉一燝和黃立極的無聲鬥法貫穿他登基以來的漫長歲月。以前翁鴻業擔任起居官的時候,同樣沒少給黃立極挖坑,大明朝的腦子在這方面都特別厲害。
朱慈炅整理了下思路,在筆記本記錄了一些想法,才合上筆記本,對方正化吩咐。
「傳張鳳翼。」
張鳳翼已經在長廊里等待很久了,他是越次覲見,但劉閣老又越了他的次。劉閣老一臉陰鬱的從他和曾櫻四人面前走過,對他們的行禮問候一言不發,只是瞥了眼曾櫻。
他們面面相覷,都能從劉閣老臉色預感到有什麼不妙的大事發生,但他們也不怎麼緊張,他們頭上都還有個高的頂著呢。
曾櫻剛從地方參政變成南吏部的編外侍郎,不過一年多時間,他天天忙得要死,完全沒有想到,他很快就是那個個高的了。
葉燦和張鳳翼是同年進士,剛剛起復的他還向張鳳翼瞭解督政院和都察院有什麼區別。當然,他也沒冷落年輕的張維機,因為朝廷的缺員,現在似乎只有個剛剛去世的少司空張維樞。
吏部的曾櫻和方岳貢也在聊松江上海十品官安置,兩個都有點憂心忡忡。因為地方上需要提拔,反應到南京,時間太慢了,這還是松江。官員增多,就是方岳貢也感覺掌控無力。
在干清宮的迴廊里,一場候見,居然是跨部官員難得的溝通交流時間,直到方正化出來。
「張憲台,準備覲見。」
張鳳翼是老官僚了,如果不是朱慈炅打壓御史台,他絕對也算得上朝廷的重要人物。他雖然沒有單獨覲見過,但見到朱慈炅的次數不少,他也沒有年輕官員的緊張。
不過,他是比較反感這種召見的,一般這種越過曹思誠召見他,多半是要他辦什麼難辦的案子,這都屬於天降橫禍,他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見機行事。
「臣張鳳翼拜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慈炅抬頭看了他一眼,張鳳翼年近六旬,鬢髮美髯都有些花白,但看上去一臉正氣,頗為威武。
「免禮,坐,上茶。」
張鳳翼拱手彎腰。
「謝陛下。」
孫三傑已經起身,伸手引他坐到剛剛劉一燝坐的位置,小宮女已經準備好茶湯,放在他身旁茶几上。
朱慈炅見他斂衽端坐,面露微笑。
「張卿是代州人啊,朕以前身邊也有個代州人,叫孫伯雅,他現在是鄖陽總督。張卿認識他嗎?」
張鳳翼有點莫名其妙,難道是孫傳庭犯事了?這有點難辦啊,但他還是正色道。
「認識,燕山大捷,他隨陛下建功,已經是天下聞名。」
朱慈炅點點頭。
「朕看你履歷,你曾在現在的平遼主政?」
張鳳翼臉上神情終於放鬆,露出笑容。
「當時是孫次輔主持遼事,臣不過做些整兵築造小事。」
朱慈炅低頭翻閱文書。
「朕這裡有孫先生的舊疏檔案,他說你才鄙而怯,識暗而狡,工於趨利,巧於避患。你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