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作為一個皇帝，那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對權力的認知清醒得很，雖然他不斷挑戰祖制，但他知道，祖制才是維持他皇權的根本。
他可以修改調整制度，但必須有成熟的替代新機制，這方面他的未來視野很有用。他登基三年，他的變革已經不可避免的造成了官場的混亂，這不是黃立極和劉一燝能擺平的。
他已經感覺到，世廟、神廟和他父皇的御下手段都不足以為他所用，大明歷史上唯一可以學習的就是建制的太祖。以人御人者下，以制御人者上。
丁魁楚或許能力更全面，但陳奇瑜更適合新制。朱慈炅在陳奇瑜的名字後面打了問號，又翻開另一本筆記，然後對孫三傑笑了笑，語氣平靜的開口。
「劉先生，你看朕讓景濂多留意全國官員的施政，判斷其能力和適任職位，現在的孫景濂可比剛到天工院那會進步多了。朕看啊，若再磨礪些時日，這『天官』之位，未必不能託付。」
劉一燝嘴角微抽，假意附和。
「陛下知人善任，天工院確是儲才良地，年輕人多磨礪磨礪沒有錯。」
孫三傑內心激動，但還能忍著，儘量讓臉上看起來波瀾不驚。
「皇上過獎了，這是臣的職責，只是為陛下提供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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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三傑是天啟五年進士，科舉名次不高，初授官職是寶雞知縣，抗災平盜，馭吏有方，考功卓異。入京敘職時，恰逢朱慈炅剛繼位時的天官三連換，孫三傑因此受到影響。
他出身農家，在朝堂上毫無根基，哪怕他本應優升，也一直拖了好幾個月。孫三傑託了好幾個關係，找到免費不要錢的來閣老才解決他的問題，留職吏部。
來宗道來南京時，朱慈炅問他寒門進士，來閣老順口提了在北京剛見過的孫三傑。然後孫三傑的命運就此改變，朱慈炅直接調他來天工院，用他和張國維打破非翰林不入的規矩。
歷史上的孫三傑，任職最長的官職是兵科給事中，他反對|黨爭，提出了很多平亂抗奴的建議，但他得罪了周延儒，最終發配到根本沒有馬的太僕寺養馬，明亡前卒於北京。
朱慈炅對孫三傑是很滿意的，這個人能力不差，除了不夠圓滑沒有啥毛病。很正直，很勤奮，工作相當負責，跟官場老油條完全不一樣，所以他能成為天工院的副總召。朱慈炅那本紅色人事筆記本更新，都直接照抄孫三傑的個人記錄。
注意到孫三傑一直站在劉一燝身後，朱慈炅隨口說了句。
「欸，有座位啊，景濂站著幹嘛，先坐。」
孫三傑連忙拱手。
「謝皇上。」
朱慈炅見他隔著劉一燝一個空位坐下，猜他是準備給一會來的曾櫻預留座位，笑了笑。至少在他的認知範圍內，孫三傑行事很仔細。
朱慈炅又看向劉一燝。
「說到天官，朕想起一件事。劉先生，如今南北分歧越來越大了，朕有意廢除南京六部，你看可行不？」
劉一燝大吃一驚，坐直身體，差點把茶碗撞落。
「廢除六部？陛下的意思是合併南北六部吧？」
朱慈炅知道劉一燝誤會了，也意識到自己口誤，連忙回答。
「對，對。合併，不是廢除。朕的意思是一部各設尚書一員，侍郎四員，不再區分南京北京。」
劉一燝很認真的想了一下，這南北爭權，令出多門，的確是個問題。但是合併提議不是第一次了，一合併就少了整整六個重臣，朝中反對意見絕對不小。（註：永樂遷都後保留南京六部，嘉靖朝張璁曾提議合併遭激烈反對。）
不過，四個侍郎也是暫時的解決之道，劉一燝感覺可以壓下來。他更關心具體人選，內閣有沒有操作餘地。
「可以，老臣支援。陛下有新六部尚書的人選嗎？」
朱慈炅低頭翻了下筆記。
「哦，有的。禮部，朕打算孟紹虞留任。吏部，朕打算任用曾櫻。戶部，朕打算讓楊一鵬留任。兵部，升曹文衡，工部，升南居益，刑部，升楊維垣。」
劉一燝臉色大變，眼睛盯著朱慈炅小小的身影，一時竟然無語了。六位尚書，只有曾櫻一個南方人，孟紹虞、楊維垣皆是閹黨。
孫三傑也大吃一驚，南北十二人，只有孟紹虞和楊一鵬留任，郭允厚薛鳳翔張鳳翔等人退休可以理解，但謝升、溫體仁、錢士升呢？
就連方正化和王之心兩個太監都互相對視一眼，外朝不關他們的事，但這變化太大了，這訊息要傳出去，不知道多大的風浪。
劉一燝垂眸仔細想了想，還是謹慎的開口了。
「溫體仁呢？不講禮了嗎？」
朱慈炅沒有聽出劉一燝的雙關語。
「另有任用。」
「謝升和錢士升怎麼安排？」
「謝升出任直隸總督，錢士升出任廣東總督。」
「閻鳴泰和王在晉呢？」
「閻鳴泰病退，王在晉另有任用。」
「李標呢？」
「督政院副使。」
「那曹思誠？」
「庸退！」
劉一燝愣了一下，但仔細想想，都察院改制為督政院後，曹思誠的確無所作為。這可是上了天啟遺詔的輔政大臣啊，朱慈炅就只有兩個字，庸退。
溫體仁和王在晉的另有任用是什麼意思？莫非是入閣？錢士升出局了嗎？馬上要回來的錢謙益呢？
這是全國大換血啊，內閣、六部、地方，全部要換人，這手筆太大了，前所未有，穩定還要不要？
劉一燝沉默了，他突然感覺壓力好大，不敢輕易表態了。
朱慈炅也在偷偷看劉一燝的臉色，他其實也沒有把握。他曾經聽說過，明亡的一大原因就是頻繁更換朝廷重臣。
但朱慈炅覺得自己不一樣，他認為這是正常的官員調動，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而且，他準備的全國調整，是準備用一年的時間，逐步完成的。
御書房門口，著甲侍衛和內侍太監按械而立，站成兩排，一臉嚴肅。進門，有龍涎香氤氳浮動，檀木椅上，坐了一個青袍年輕官員和梁冠蟒袍老人。
御案左右是兩個紅袍太監，角落裡還有三個宮女，一個小太監和另一個坐在書案後的青袍官員。
所有人無論站坐都只有呼吸聲，不見晃動。只有朱慈炅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他的頭頂是他手書的匾額：日月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