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身材魁梧,站起來在小小的朱慈炅面前,的確有很強的生理壓迫,但朱慈炅無動於衷,看著盧象升依然拖著的釣竿,聲音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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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魚嘛?朕看你把浮漂都拖起來了。盧卿啊,沒魚就先坐下,聲音小點,你釣不著別把朕窩子裡的魚嚇跑了。」
盧象升連忙低頭,把釣竿架好,臉色陰鬱,一言不發的坐回馬扎。他知道自己有些失禮,但他心裡亂極了,朱慈炅話語裡的棄遼心思,讓他一直堅持的信念都有些崩塌。
他不知道這是朝中哪位大人對陛下的蠱惑,但他必須糾正陛下的錯誤想法。這就不能急,不能跟陛下對著干,要討好陛下,循循善誘,態度要好。
陛下對自己是有好感的,千萬不能破壞了。一時之間,他感覺整個人都裂開了,只能小心擠出一句。
「臣失禮了,臣這裡沒魚。」
朱慈炅並沒有計較盧象升的失禮,他的想法,本來就有點大逆不道,大明的絕大部分人都不會認同的。
就如同金門炮戰停止後,解放|台灣的口號不再提起一樣,戰略轉型的政治決策,哪怕是政治精英,都沒有多少人真正認可,有多少人幾十年的準備就此終結,抱憾而死。
遼東問題是大明第一難題,早在燕山大戰前,朱慈炅就和范景文討論過,兩個人共同的看法都是必須停止向遼東投入舉國國力,這是得不償失的無用功。
但燕山大戰的結局改變了戰略態勢,建奴敗了,他們沒有原先料敵從寬想的那麼強大。朱慈炅和平收復朵顏,進而是半個蒙古,阻止了建奴的做大,甚至收復金覆蓋海,形勢一片大好。
朱慈炅自己都動搖了,以為消滅建奴沒有想像中難,平遼想取遼陽,他稍微考慮了一下就同意了。朱可貞這次的失敗才驚醒了他,建奴是沒有想像中強大,但也不是想像中弱小。
最關鍵的是帳單,和平收復朵顏的代價是巨大的財政支出,還有就是金覆蓋海的重建,這些錢糧支出,加上軍費,平遼轄區在擴大,但支出竟然也在跟著暴漲。
南方確實是賺錢了,但加上平遼費用支出,大明的實際財政支出卻是收入的三倍,帳面上看起來的盈餘,全是朱慈炅那爆炸的鑄幣稅。
這個東西回一口血可以,賴以為生,那就是真瘋了。今年就是鑄幣稅收入的最高峰了,從明年開始這筆收入就會逐年減少。
這個紅利或許還能再堅持兩三年,之後就算南方稅收增加,但能不能填平遼東大坑,朱慈炅是沒有把握的。就算能填平,但大明的財政收入全部投入這個天坑一樣的遼東,值嗎?
朱慈炅甚至能預感到戰爭贏了,財政輸了的平遼結局。因為他的十品官下鄉,大政府建設,新城建,資本投資,新六衛擴編等措施,沒有良好的財政支援就是一個更恐怖的暴雷。
就算收回遼東,如果不投入大量資源,以如今這個小冰河高峰期的特殊情況,遼東那可憐的糧食產出,消滅一個建奴,馬上就是一個新的建奴,甚至他們可能就是邊軍。
所以,朱慈炅要全面削減平遼支出了。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將海州、蓋州重新送給建奴,保留金州東西牽制即可,這條防線太長了,大明撐不起。
當然,這種話他是說不出口的,這要被歷史噴死,反覆鞭屍的那種。所以,他也想提出一個口號,和平統一遼東,維持個不統不和不戰的局面。
朱慈炅看著平靜的湖面,浮漂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但朱慈炅知道,那只是風動,不是漂動,是心在動,水下鉤子上沒有魚。
「盧卿,朕駐蹕南京,去年南直的直接財政收入大約是八百萬銀元,而平遼的總支出是一千零四十萬銀元。當然,朕說的不只是軍費,把朵顏和安東、平郭的重建也算在其中了的。
陝西是沒有收入的,山西、河南去年也是負收入,國畿、四川投入遠超過收入,廣西、雲南、江西基本算持平,山東、福建開始正增長,浙江、廣東和湖廣的收入加起來大約是三百萬銀元。
也就是說,朕需要用大明最富裕的四個省才能抹平平遼支出。如果你是大明首輔,不是平遼總指揮,你怎麼辦?」
盧象升愣了一下,他倒是第一次知道大明的底細,更加慌亂了,嘴唇微張,聲音有點小。
「皇店司——」
朱慈炅冷笑一聲。
「對,還有皇店司托底。姑且不論朕的內庫算不算國庫,皇店司下轄員工已經超過兩百萬,關聯人口超過千萬。一旦皇店司財務崩壞,你覺得應該怎麼應對千萬人的生計?」
盧象升感覺心尖尖突然有股涼氣,有些拿不準主意了。
「臣看《朕問》,皇民土地策推廣到全國衛所後,九邊開支大幅縮小了。陛下,十品官的財政支出也不小,是不是可以考慮停止——」
朱慈炅抓了一把他研製的第五十一種餌料,拋向他的浮漂。這種效果不好,只適合打窩。
「哼!如果沒有十品官,南直財政收入會從八百萬變成四百萬,以後或許就是兩百萬了。朕用不到一百萬養十品官,換四百萬財政收入,多嗎?
但至於九邊?九邊是少了,但國畿多了。再說,你們薊州不算九邊嗎?盧卿啊,地方大員和國家重臣是不一樣的,朕希望的平遼總指揮不是地方大員而是國家重臣。
朕希望你顧慮的是整個國家的發展而不是一地得失,任何一個地方都必須要配合中樞大政,沒有例外。」
盧象升鬍鬚微顫,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某些想法確實沒有大局觀,但長久以來的理想又讓他感覺如鯁在喉。
沉默良久,盧象升緩緩起身,面色凝重,眼神中既有無奈又有堅定,他緩緩拱手行禮道:
「臣謹遵陛下旨意。」
朱慈炅側身仰望著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說辭讓盧象升理解了幾分,嘆息了一聲。
朱慈炅心裡清楚,平遼最大的問題不是打不贏,是打不起。他必須讓盧象升明白,現在的任務不是收復遼東,是讓大明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未來收復遼東的可能。
「朕需要你做的,是在守住平遼防線的基礎上,大幅裁軍,編練精銳,加強屯墾,打擊走私。不用急著打建奴,先把軍費降下來。收復遼東這個事,時機到了,自有新六衛來做。
你需要做的就是不斷從各方面削弱建奴力量,朕不是讓你被動保守的防禦,能戰方能守,以戰代練才能練好兵。
應對建奴的侵擾,你也可以有大明的侵擾,各打各的,不用太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如果你能把平遼的軍費開支削減三分之二,哪怕你山海關外全失,朕也算你大功。」
盧象升只感覺口乾舌燥,抿了抿嘴唇。
「臣盡力而為。」
朱慈炅笑了。
「別站著,坐下釣魚,朕請你吃晚飯。」
盧象升搖搖頭。
「謝陛下,但臣還是想先回驛館冷靜整理下想法,改日再覲見。」
朱慈炅收起笑容,這是口服心不服?但他還是點頭了,平遼需要的可不只一個盧象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