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開始傾斜,湖面水波蕩漾,水氣氤氳,倒是給稍顯悶熱的天氣添了幾分涼爽。遠處的宮牆上有旗幟飄揚,武士值崗,湖面周圍也有皇帝親衛,內侍環繞。
盧象升坐在湖邊的馬紮上,手中握著釣竿,心思卻彷佛回到了平遼。
「臣以為,平遼總指揮,職責在於整軍備武,消滅東虜,收復河山。」
朱慈炅輕輕搖頭,將釣竿拔起,魚鉤收回,手中搓了一小團大明皇帝親手御製的第四十九種餌料。
這餌料呈紅褐色,由麩皮、果渣、醪糟、蝦蟹殼以及多種藥材精心研磨而成。目前戰績是四條鯽魚,兩條鯉魚,及五條小雜魚,不得不說,比較成功。
「盧卿啊,朕其實不指望平遼能真正平遼。」
盧象升一愣,看著朱慈炅的眼神有些無助。朱慈炅起身將釣子拋回水中,拉了兩下浮漂,對盧象升笑了笑。
「長期以來,我大明在遼東投入了太多資源,難以計算的軍餉糧草,這些早已經成為國家不堪承受的重負。
朕繼位以來,看起來平遼的整體撥款沒有削減,但支出很大一部分是投入了朵顏,還有安東和平郭的重建,真正用在平遼的軍費實際上是逐年減少,而且是大幅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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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們承認不承認,建奴已經成勢了,我們不能把他當做一個地方叛亂來處理了,這就是一場國戰,不是一兩場勝利就能解決問題的。
朕知道,平遼將士都有立功之心,朝中更有無數人誇大建奴威脅,不管說的再好聽,最終的目的都是希望國家財政投入到平遼。可惜,父皇八年,這些投入一年高過一年,有作用嗎?」
盧象升沉默了,突然覺得湖面的晚風很涼。要知道,他南下陛見,范景文交給了他一項重要的任務——爭取明年的預算,不能再少了,再少平遼要頂不住了。
朱慈炅不管盧象升作何感想,他必須要把自己的戰略清晰的表達出來。其實他跟范景文早就很深入的探討過了,范景文在北京的時候說得好好的,結果到了平遼,天天找理由要錢要糧。
在局外看得清清楚楚,身在局中後,不知不覺就反水了,這也是朱慈炅決定撤換范景文的一個原因。
官場是條河,隨波逐流的人不知凡幾,但意志堅定、巋然不動的才是國之柱石。孫承宗和朱慈炅的政見分歧很大,但孫承宗毫不動搖,朱慈炅就有胸懷求同存異。
而范景文以皇帝幸臣的身份獲得關鍵位置,卻在官場洪流中動搖,朱慈炅不怪他,畢竟是人之常情,但能上就能下,朱慈炅同樣有皇帝的冷酷無情和清醒的用人思路。
現在,朱慈炅要考察新一屆平遼班子,他希望都是能夠落實他意志的人,盧象升是他考察的第一個。
盧象升收到的只是中旨,並未成制,如果不行,朱慈炅其實還可以換人的,只需要首輔黃立極小小的背鍋一下,他就可以出爾反爾了。
當然,朱慈炅對盧象升的印象很好,也認為他是能夠堅持的人。現在,朱慈炅還需要做的是讓他認可自己的大略。
「朕設立的總指揮一職,就是一地軍政的最高指揮官,而平遼總指揮更是全國之最,下轄了七個總兵。嚴格說來,這個位置應該配五軍都督府帥印了,只不過,朱可貞和盧卿情況都有些特殊。
朱可貞是朕的親將出身,履歷不足,但朕剛繼位時,必須把大明最大的軍事集團,掌握在絕對信任的人手裡。
現在,平遼已經不是大明最大的軍事集團了,但盧卿雖有大功,也是初涉軍事,所以同樣不會佩五軍都督府帥印。
盧卿應該意識到,你的這個職位已經是國家核心職位了,你需要有的是全域性的戰略意識。朕用你,也希望透過你,告訴平遼上下,在平遼應對建奴,政治大於軍事。」
盧象升神情嚴肅,小皇帝的話說得很直白,並不忌諱對兵權的控制,也就是說,這個平遼總指揮,必須要直接聽從他的指揮,自主戰略其實很小。
他感覺和自己設想的很不一樣,但他也是跟隨小皇帝御駕親征的人,並不會覺得皇帝年紀小,自己就有超越皇帝的軍略。
在盧象升的觀念里,皇帝本來就應該是軍隊的最高指揮官,前提是皇帝不亂來。他的忠君意識是很強的,而且覆盤燕山一役,他也不認為朱慈炅只是吉祥物,戰機把握,很靠天賦的。
不過,對於政治大於軍事,盧象升有些不太懂。難道,平遼總指揮就只是五總制下的一員,配合總督施政?那總理幹什麼的?
「陛下,不知道,平遼總指揮都有什麼樣的治政事務?」
朱慈炅有些意外看了盧象升一眼,見他表情誠懇。朱慈炅突然意識到,他說的政治一詞和盧象升理解的政治一詞完全是兩回事。
「朕說的政治不是具體治政事務,而是與軍事相對的一個概念,你可以把朕的話理解為文治大於武功,或者就是上兵伐謀的意思。我們不用非要在戰場上和建奴死磕,可以用其他方式消耗他們。
朕不妨把話再說明白點,如果不是建奴離北京太近,威脅到首都安全,眼下的遼東對於大明來說,就是一個雞肋。
不取遼東,大明會很難受,取回遼東,大明更難受。天寒地凍的,遼東又不可能像國畿一樣,粗放的治理,那是大明故地。
在今天,十個遼東不如一個安南。所以,遼東實際是大明的包袱,朕想扔又扔不掉而且不能扔的那種包袱。」
盧象升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浮現慌張,攥著釣竿的手指隱隱發白。他不理解,非常不理解,皇帝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這是他心中英明的君主啊。
但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在大明,棄遼的聲音不是沒有,但棄遼了,北京怎麼辦?難怪皇帝留在南京不回北京,這是要放棄北京,甚至放棄北方嗎?
這是誰給陛下的建言,盧象升不認可,絕對不認可。盧象升突然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
「陛下,此言謬矣!臣一時驚慌,不知從何說起。但孝陵在望,陛下,太祖會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