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台上,白衣殼靜靜站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他披髮,赤足,眉眼與無珩一模一樣,連唇邊那一點弧度都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可他太靜了,靜得不像活人。風從太廟正門吹出來,吹得他白衣獵獵,卻吹不起他半分髮絲。
無珩盯著他,三衍棍緩緩抬起。
「你是誰?」
白衣殼歪了歪頭,像在學人思考。
「我是無珩。」
「火神山舊坑裡掉下來的,火簇撿回去的,被火族罵了六年小怪物的,仙魔雙生體,曜世鑰匙。」
他每說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這些,本來都該是我的。」
「你替我享了六年人間,今日該還了。」
話音落,他抬手。
沒有兵器,只一指點出。
指尖清光與黑焰同起,竟也是仙魔雙氣,只是那兩道氣纏得渾濁,像墨汁攪進雪水。無珩目光一沉,橫棍格擋,棍身金紋剛亮,便被那股指勁壓得向後滑出三步。
台下,金無缺猛地站直。
「一樣的路數。」
林蔓臉色發白:「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水族玄清肩側黑燈劇烈搖顫,燈焰幾乎壓低成線。她死死盯著白衣殼胸口,那裡衣襟下透出五色微光,青赤金玄都在,唯獨中央一點黑得發爛,像被人用爛泥補成了蓮心。
「假心。」
玄清寒聲道:「他的蓮心,是補的。」
台上,無珩也看見了。
白衣殼每催動一分力,胸口那抹黑痕便亮一分,太廟正門也隨之輕輕應和。門縫裡的呼吸不再散漫,而是開始順著白衣殼的節拍起伏,一吸一呼,整座中州城的祭紋都跟著明暗。
無珩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從門裡出來的。」
「你是太廟養的。」
白衣殼笑了笑,笑容依舊僵硬。
「答對了。」
「人皇陛下說,真鑰匙不聽話,那就造一把聽話的。」
「五族血,萬民意,再加上從舊坑裡偷出來的一縷同源魂火,養了我十六年。」
「無珩,我比你更像曜世選中的那個人。」
「因為我捨得。」
他雙手一合,清光與魔焰交絞成磨,當頭壓落。
「我捨得這人間爛掉。」
轟隆。
問天台半邊塌陷。
無珩沒有硬接,身形貼著磨盤邊緣錯開,三衍棍反挑白衣殼手腕。白衣殼不避不閃,任由棍鋒抽碎小臂,碎肉落地卻不化血,而是散成一縷縷白霧,霧中傳出極輕極輕的嗚咽。
像很多人在哭。
無珩棍勢一頓。
白衣殼趁機欺近,五指扣向他胸口,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感覺到了嗎?」
「他們都在我身體裡。」
「五族填坑的先祖,太廟血祭的百姓,舊坑裡沒能爛乾淨的守門殘念。人皇陛下用萬民願力餵我,不是要我成神,是要我成鎖。」
「一把會自己走路,會自己求道,會心甘情願替人間堵門的鎖。」
「所以你憑什麼不染血?」
「憑什麼你站在光里,我爛在門裡?」
無珩被一掌印中肩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問天台邊緣的石欄。長夕在金柱上嘶聲喊他,聲音啞得幾乎破掉。
韓貂寺尖聲唱禮。
「問天第一戰,替身占先。」
人皇立於金階盡頭,溫和開口。
「無珩,殺了他。」
「他體內雖有你兄長一縷魂火,可那縷火早被門樞污染。你現在不斬,等他徹底併入太廟,舊坑裡那位便真的魂飛魄散。」
無珩從碎石里站起身,吐出一口血。
「你說什麼?」
人皇神色平靜。
「朕說,斬殼,救魂。」
「這是唯一能救你兄長的辦法。」
白衣殼也不笑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黑痕劇烈起伏,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絲近乎真實的痛。
「別聽他哄你。」
「斬了我,那縷火也會散。」
「我死了,太廟就少一把鎖,門後那位正好出來。」
「無珩,你不殺我,長夕落一寸。」
「你殺我,你兄長少一縷。」
「人皇陛下的規矩,從來都這麼公平。」
無珩抬頭,看向金柱上的長夕。
鎖鏈已經勒進她腕骨,血順著紅衣往下淌。她卻沖他搖頭,眼裡沒有求饒,只有急。
走。
別管我。
無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衣殼。
「你說你比我更像被選中的那個人。」
「因為你捨得。」
白衣殼冷冷道:「難道不對?」
「不對。」
無珩握緊三衍棍,棍身金紋一寸寸亮起,五色蓮台自胸口浮現,青赤金玄黃五瓣齊張,卻仍不歸一,不成門,不開天。
「捨得人間爛掉,那不叫捨得。」
「那叫不敢要了。」
「真正難的不是扔掉。」
「是爛成這樣,還想要它好。」
白衣殼怔了一瞬。
就這一瞬,無珩動了。
他沒有斬殼。
也沒有再攻那道假蓮心。
三衍棍脫手飛出,不是打,是定,一棍插在問天台中央,金紋順著祭紋瘋狂蔓延,硬生生把白衣殼與太廟正門之間那口氣機截斷半息。
半息,夠了。
無珩欺身而入,左手並指如刀,直插白衣殼胸口那抹黑痕。
白衣殼厲嘯,雙氣倒卷,無珩整隻左臂瞬間皮開肉綻,骨縫吱呀作響。可他不管,指尖破開假蓮心外層,探入那片腐爛黑泥,狠狠一抓。
抓出來的,不是心。
是一縷火。
極細,極弱,白得像舊坑裡最後一點雪。
火一離體,白衣殼頓時僵住,臉上那種僵硬的殼一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臉。那張臉不再與無珩完全相同,而更瘦,更疲憊,更像一個被困在替身里許多年的人。
他看著掌心的自己,又看看無珩,忽然低聲笑。
「原來……我才是魂火。」
「怪不得……我總想出去。」
無珩托著那縷白火,喉嚨發緊。
「名字。」
白衣殼嘴唇動了動。
「沒有名字。」
「他們叫我……門鑰。」
「舊坑裡那個,才叫曜。」
轟。
這句話像雷,劈得無珩識海一片空白。
人皇臉上的溫和,第一次碎了。
「住口。」
金階盡頭,袞龍袍無風自鼓,人皇抬手便要隔空抹去白衣殼。無珩反手將白火按進胸口蓮台,三衍棍拔地而起,一棍橫掃,硬生生截斷那道皇道氣運。
「陛下。」
無珩抬頭,眼底五色燒得近乎透明。
「第一戰,我贏了。」
「放人,一寸。」
人皇盯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好。」
「朕准。」
金柱上鎖鏈一松,長夕終於喘過一口氣,腕上血落如注。可她還沒笑出來,第二面石門已經轟然升起。
這面門後,沒有走出任何人。
走出來的是陣。
五道血光自長街兩側沖天而起,金族劍池,木族靈根,水族玄潮,火族殘脈,土族山脊,竟同時被太廟祭紋勾動。跪伏在地的五族來使齊聲慘叫,眉心浮現古老奴印,一縷縷本命血氣離體,朝問天台匯來。
金無缺目眥欲裂,反手一劍斬向自己眉心。
「金族寧可斷脈,不做祭奴!」
林蔓青杖頓地,古林虛影強行護住木族來人,嘴角溢血仍不退。
玄清黑燈倒轉,玄潮漫過長街,硬生生把水族血光壓回三尺。
可五族太多人跪了太久,奴印入骨,豈是一朝能掙。
人皇聲音再度響起,仍舊溫和,卻冷得讓人骨髓發寒。
「問天第二戰。」
「不接敵,不殺人。」
「只接五族。」
「你若有本事讓跪了萬年的人站起來,朕再放她一寸。」
五族血光匯成海,當頭壓落。
那不是一個人的力,是五方人族萬年被抽血,被馴養,被教著低頭之後,積下的整座山。
無珩站在山下,忽然收了棍。
他不擋。
反而盤膝坐下。
五色蓮台離體而出,懸在問天台上空,五瓣分開,青接木,赤接火,白接金,玄接水,黃鎮中央厚土。他不奪,不搶,只把胸口那縷剛救回來的白火,輕輕放進蓮台正中。
然後開口。
聲音不大,卻順著五族血光,傳進每一個跪伏者的耳朵里。
「都聽著。」
「我不救你們。」
「跪久了的人,誰也扶不起來。」
「但從今天起,誰想站,我替他扛第一座山。」
金無缺第一個嘶吼著站起,巨劍拄地,七竅滲血也不肯再跪。
林蔓笑了,笑著落淚,青杖點地,緩緩起身。
玄清赤足踏潮,一步,兩步,站得筆直。
后土城方向,岳鎮山隔著萬里山河彷佛聽見了這句話,獨臂老人站在城頭,仰天狂笑,開山鉞直指中州。
「土族兒郎!」
「站起來!」
一處處,一處處。
先是三五個,後是數十,數百。
五族血光開始亂,奴印開始崩,太廟祭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人皇臉上的仁厚終於掛不住了,第一次露出被觸犯逆鱗的冷怒。
「無珩。」
「你在壞朕的根基。」
無珩緩緩睜眼,撐膝站起。
「你的根基?」
「拿奴才骨頭鋪出來的,也配叫根基。」
第二面石門,寸寸崩碎。
長夕金柱上,鎖鏈再松一寸。
可她臉上沒有喜色,反而死死盯著無珩身後,瞳孔縮成針尖。
無珩回頭。
太廟正門那塊黑色補痕,不知何時脫落了。
門後沒有光,沒有仙,沒有魔,只有一隻手,慢慢伸了出來。
那隻手五指修長,腕上纏著與白衣兄長一模一樣的鎖鏈,掌心向上,像要接什麼人。
長夕身上的赤祭鎖鏈,忽然自己動了。
不是人皇催動。
是太廟門後那位,在親自拉她。
無珩臉色驟變,再顧不得問天台的規矩,一步踏碎台面,直撲金柱。
人皇怒喝:「問天未終,你敢離場!」
皇道金光化作萬丈城牆,攔在身前。
無珩眼中最後一點耐性燒盡,五色蓮台轟然歸攏半寸,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近乎歸一的鋒芒。
「滾。」
一棍,城牆碎。
他衝到金柱前,在長夕被拖入正門前的最後一刻,死死攥住了她的手。
門後,傳來一個熟悉到讓無珩渾身發冷的聲音。
溫和,疲憊,像他夢裡聽了十六年的那個人。
「弟弟。」
「這次,換我推你出去。」
下一瞬,太廟正門,開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