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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太廟

  三日之期,無珩只用了半日整頓西南。

  說是整頓,其實只有三句話。

  第一句給岳鎮山:「后土城不撤。」

  老人眼睛一瞪,剛要罵,無珩已經繼續道:「城在,土族根就在。人皇要的是殺雞儆猴,你這隻老雞越硬,他越不敢一刀剁。」

  岳鎮山愣了半天,最後把開山鉞往地上一杵。

  「成!那老子就釘在這兒,釘成人皇喉嚨里第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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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句給莫真:「魔族降卒,分三路。」

  「一路散入厚土,幫土族修城,敢擾民者,殺。」

  「一路回北淵,告訴魔族長老會,玄天幽蓮在我這,想要,拿當年封門的真相來換。」

  「最後一路……」

  無珩看向莫真,目光沉了沉。

  「去查魘羅的上線。人皇能這麼准,魔族裡一定有給他遞刀的。」

  莫真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第三句,是對金無缺、林蔓、水族玄清說的。

  「要同行,不攔。」

  「但進了中州,聽我一次。一次之後,去留自便。」

  金無缺抱著巨劍,冷笑連連:「口氣不小,你當我們三族是你家私兵?」

  無珩沒理他,轉身就走。

  岳寧兒提矛跟上,走前還回頭沖金無缺做了個鬼臉。

  林蔓輕聲道:「金公子,他不是在命令你。」

  「他是在救你。」

  金無缺:「……」

  水族玄清赤足踏潮,黑燈懸在肩側,默默跟上。她自后土城那日之後,話變得更少,可那盞黑燈卻日日離無珩更近一分,像離家萬年的獸,終於聞見了舊主的味道。

  動身前,無珩還是折回了火神山。

  只帶了岳寧兒。

  遠遠地,他便看見了那道熟悉的火網。

  破了。

  九道赤紅火柱塌了六道,黃葛樹半邊焦黑,祖祠方向濃煙未散。無珩落在村口時,炎石正帶著殘餘族人跪在焦土上,見他回來,一群人連頭都不敢抬。

  不是怕。

  是愧。

  「誰幹的?」無珩問。

  炎石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不是魔。是人。」

  「金鱗衛沒走乾淨,後山里……還有內應。」

  「族長為了護祖祠,點燃了三十年壽元。長夕小姐她……」

  炎石說到這裡,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忽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無珩瞳孔一縮。

  黃葛樹下,火簇躺在殘根旁,老人胸口的皮甲被血浸透,見他來,還顫巍巍去摸身邊那杆老煙鍋。

  無珩蹲下,替他把煙鍋塞回手裡。

  「誰讓你點的壽元?」

  火簇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點,你回來就看不見火了。」

  「看不見火,你罵誰去?」

  無珩喉結動了動,沒罵出來。

  老人喘了半天,才繼續道:「小怪物……不,無珩。長夕那丫頭,不是被擄走的。」

  「金鱗衛拿全族逼她,她本來不肯。後來韓貂寺那閹人,說了一句什麼……赤心既歸,火族血祭可免。那丫頭聽了,就自己跟他們走了。」

  「走前,她把我打暈了。」

  「說火族養你六年,她還你一條命,兩清。」

  轟。

  無珩周身氣息失控一瞬,焦土上剛熄的火苗齊齊伏低。

  岳寧兒下意識退後半步,手握住長矛。

  火簇死死抓住無珩手腕,老人眼裡罕見地有了淚。

  「別怪她。」

  「那丫頭從小就這樣,護你的時候,腦子不拐彎。」

  「可你也不能由著她死。」

  「無珩,把她帶回來。」

  「帶不回來……」

  老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就給她報仇。」

  無珩反握住那隻枯瘦的手,一字一句:

  「她不會死。」

  「我也不會讓她用命還。」

  「火族養我的六年,我記一輩子。」

  「她欠我的,還沒還完。」

  離開火神山時,無珩在焦坑前停了很久。

  舊坑安靜得反常。

  赤心已隨他離山,封印鬆了,可坑底再沒有白衣兄長的聲音傳出來,像那片黑暗被一隻更大的手捂住了嘴。

  直到他踏出山門,才有一縷破碎神念,拼盡最後力氣撞進他識海。

  「太廟……要雙生血……」

  「長夕是餌……也是鑰……」

  「他們怕你不去……更怕你帶齊五色……」

  「別信……門裡……有第二個……」

  聲音戛然而止。

  無珩猛地回頭。

  舊坑深處,黑暗輕輕翻湧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笑。

  前往中州的路,不太平。

  第一夜,黃河渡口,十二金鱗衛殘部設伏,引動王朝水脈,要趁夜把一行人溺死在千里波濤里。無珩沒出手,水族玄清踏潮而前,黑燈一照,整條黃河倒卷三里,把伏擊者連人帶甲拍進淤泥。

  她回頭,只說了一句。

  「我族玄心,何時還?」

  無珩道:「等太廟事了,我親去北淵。」

  玄清盯著他看了很久,點頭。

  第二日午,木棉古道,護國神宗「青冥劍宗」攔路。三千劍修結青冥大陣,口口聲聲討逆。林蔓出面,只問了三句:

  「貴宗靈田,三十年前可還產青靈米?」

  「如今為何只產血靈穗?」

  「劍宗山下,為何夜夜有小兒哭?」

  三問落,三千劍修陣腳自亂。金無缺趁勢一劍劈開山門,沒殺人,只把劍宗祖師牌位劈成兩半,裡面滾出一截刻滿中州紋路的黑色骨釘。

  原來所謂神宗,早被太廟釘成了陣眼。

  第三日黃昏,魔族死士終於露面。

  不是來殺無珩。

  是來送死。

  三百死士,一照面便齊齊自爆魔核,血霧裡藏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黑針,直取無珩眉心。莫真遠在西南不及回援,是岳寧兒想也不想,挺矛擋在前頭。

  黑針入體三寸,被無珩一把攥住。

  針上刻著一個古字。

  「曜」。

  無珩盯著那字,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白衣兄長叫曜。

  門裡那個,也叫曜。

  到底誰是曜?

  第四日清晨,中州到了。

  世人常說中州錦繡,皇庭萬年,真正站在太廟外,才知道錦繡二字底下壓著多少白骨。

  太廟不在皇宮深處。

  它占著整座中州城的心臟,九重金階自長街盡頭一路鋪到雲端,金階之下,不是土,是密密麻麻的祭紋。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發黑的骨粉,人踩上去,能聽見極輕極輕的哀鳴,像萬年前死去的五方先祖,還在求後來人放他們出去。

  金階盡頭,太廟正門高逾千丈。

  門上五色蓮紋深深鐫刻,蓮心處卻是一塊漆黑的補痕,像爛肉補在神像臉上。門縫裡沒有光,只有呼吸。

  一下。

  一下。

  與無珩的心跳,漸漸同頻。

  長街兩側,五族來使跪了一地,人人低頭,人人發抖。金階之上,人皇一身袞龍袍,頭戴平天冠,面容竟不算蒼老,眉目甚至稱得上仁厚。他站在太廟門前,不像暴君,倒像一位熬了萬年終於等到救世之機的明君。

  韓貂寺侍立其側,斷指處纏著金紗,眼神怨毒。

  長夕綁在太廟前第一根金柱上。

  紅衣染血,髮髻散亂,可腰板挺得筆直。看見無珩踏入長街的一瞬,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卻死死咬住牙,搖頭。

  嘴型無聲。

  走。

  無珩沒走。

  他一步一步,踏過滿地祭紋,走過跪伏的五族,走上九重金階。

  人皇俯視他,緩緩開口,聲音竟很溫和。

  「無珩,你來了。」

  「朕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

  無珩停在金階中段,仰頭。

  「放人。」

  人皇不惱,反而笑了。

  「她是火族最好的孩子,朕本不願傷她。」

  「可你攜五瓣而來,駐足不前,朕只好請你抬腿。」

  「朕知道你要問什麼。」

  人皇抬手,太廟正門隨之輕顫,門後腐朽氣息微微外泄,整座中州城的雲都低了三分。

  「你問這門為何不能開。」

  「朕答你——因為門不開,五方人族還有百年。」

  「門若開,爭的是萬世。」

  「仙要討債,魔要復仇,門後那些東西,把上古打碎過一次。無珩,朕不貪圖長生,也不要飛升,朕只要這萬里人間,別再被你們這些天生異數,推著去填第二次坑。」

  無珩靜靜聽完。

  「所以你就拿五方養鎖,拿火族養蓮,拿長夕做鑰?」

  人皇沉默一瞬,坦然點頭。

  「是。」

  「帝王路上,沒有無辜二字。」

  「你若生在朕的位置,也會如此。」

  無珩笑了。

  「不會。」

  人皇眼神微冷。

  「年輕。」

  「意氣。」

  「不過朕喜歡你這雙眼。」

  「所以給你一次機會。」

  他抬手,金階轟鳴,一座古老戰台自太廟門前升起。台上刻滿五族戰紋,中央一道漆黑石門緩緩升起,門後傳出鎖鏈拖地之聲。

  「問天台。」

  「三戰。」

  「你勝一場,朕放她一寸。」

  「三戰全勝,太廟門開一線,朕聽你一言。」

  「若敗——」

  人皇俯視長夕,語氣仍舊溫和。

  「她先祭門。」

  長夕猛地抬頭,嘶聲喊道:「無珩!別答應!這是太廟吞靈台,你上去就別想完整下來!」

  韓貂寺尖笑:「姑娘家懂什麼,陛下這是給西南一個體面。」

  無珩看都沒看戰台。

  他只看著長夕,忽然問:

  「怕嗎?」

  長夕眼淚掉下來,卻笑著罵:

  「怕你個鬼。」

  「那就行。」

  無珩一步踏上問天台。

  「我答應。」

  「但規矩我加一條。」

  他轉身,直面人皇,直面太廟,直面那扇刻著五色蓮的漆黑正門。

  「我若三戰全勝——」

  「你跪下,給火族,給土族,給五方填過坑的人,磕一個頭。」

  滿場死寂。

  五族來使嚇得頭都不敢抬。

  韓貂寺失聲尖叫:「大膽!」

  人皇卻笑了,笑得金階震顫。

  「准。」

  第一扇石門轟然開啟。

  門後沒有走出神將,沒有走出金鱗衛。

  走出來的是一個人。

  白衣,散發,眉眼與無珩一模一樣,只是眼神空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殼。

  他抬頭,看向無珩,嘴角緩緩咧開一個僵硬而熟悉的笑。

  「弟弟。」

  「你來晚了。」

  「門裡這個位置,我替你坐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