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無珩只用了半日整頓西南。
說是整頓,其實只有三句話。
第一句給岳鎮山:「后土城不撤。」
老人眼睛一瞪,剛要罵,無珩已經繼續道:「城在,土族根就在。人皇要的是殺雞儆猴,你這隻老雞越硬,他越不敢一刀剁。」
岳鎮山愣了半天,最後把開山鉞往地上一杵。
「成!那老子就釘在這兒,釘成人皇喉嚨里第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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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給莫真:「魔族降卒,分三路。」
「一路散入厚土,幫土族修城,敢擾民者,殺。」
「一路回北淵,告訴魔族長老會,玄天幽蓮在我這,想要,拿當年封門的真相來換。」
「最後一路……」
無珩看向莫真,目光沉了沉。
「去查魘羅的上線。人皇能這麼准,魔族裡一定有給他遞刀的。」
莫真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第三句,是對金無缺、林蔓、水族玄清說的。
「要同行,不攔。」
「但進了中州,聽我一次。一次之後,去留自便。」
金無缺抱著巨劍,冷笑連連:「口氣不小,你當我們三族是你家私兵?」
無珩沒理他,轉身就走。
岳寧兒提矛跟上,走前還回頭沖金無缺做了個鬼臉。
林蔓輕聲道:「金公子,他不是在命令你。」
「他是在救你。」
金無缺:「……」
水族玄清赤足踏潮,黑燈懸在肩側,默默跟上。她自后土城那日之後,話變得更少,可那盞黑燈卻日日離無珩更近一分,像離家萬年的獸,終於聞見了舊主的味道。
動身前,無珩還是折回了火神山。
只帶了岳寧兒。
遠遠地,他便看見了那道熟悉的火網。
破了。
九道赤紅火柱塌了六道,黃葛樹半邊焦黑,祖祠方向濃煙未散。無珩落在村口時,炎石正帶著殘餘族人跪在焦土上,見他回來,一群人連頭都不敢抬。
不是怕。
是愧。
「誰幹的?」無珩問。
炎石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不是魔。是人。」
「金鱗衛沒走乾淨,後山里……還有內應。」
「族長為了護祖祠,點燃了三十年壽元。長夕小姐她……」
炎石說到這裡,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忽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無珩瞳孔一縮。
黃葛樹下,火簇躺在殘根旁,老人胸口的皮甲被血浸透,見他來,還顫巍巍去摸身邊那杆老煙鍋。
無珩蹲下,替他把煙鍋塞回手裡。
「誰讓你點的壽元?」
火簇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點,你回來就看不見火了。」
「看不見火,你罵誰去?」
無珩喉結動了動,沒罵出來。
老人喘了半天,才繼續道:「小怪物……不,無珩。長夕那丫頭,不是被擄走的。」
「金鱗衛拿全族逼她,她本來不肯。後來韓貂寺那閹人,說了一句什麼……赤心既歸,火族血祭可免。那丫頭聽了,就自己跟他們走了。」
「走前,她把我打暈了。」
「說火族養你六年,她還你一條命,兩清。」
轟。
無珩周身氣息失控一瞬,焦土上剛熄的火苗齊齊伏低。
岳寧兒下意識退後半步,手握住長矛。
火簇死死抓住無珩手腕,老人眼裡罕見地有了淚。
「別怪她。」
「那丫頭從小就這樣,護你的時候,腦子不拐彎。」
「可你也不能由著她死。」
「無珩,把她帶回來。」
「帶不回來……」
老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就給她報仇。」
無珩反握住那隻枯瘦的手,一字一句:
「她不會死。」
「我也不會讓她用命還。」
「火族養我的六年,我記一輩子。」
「她欠我的,還沒還完。」
離開火神山時,無珩在焦坑前停了很久。
舊坑安靜得反常。
赤心已隨他離山,封印鬆了,可坑底再沒有白衣兄長的聲音傳出來,像那片黑暗被一隻更大的手捂住了嘴。
直到他踏出山門,才有一縷破碎神念,拼盡最後力氣撞進他識海。
「太廟……要雙生血……」
「長夕是餌……也是鑰……」
「他們怕你不去……更怕你帶齊五色……」
「別信……門裡……有第二個……」
聲音戛然而止。
無珩猛地回頭。
舊坑深處,黑暗輕輕翻湧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笑。
前往中州的路,不太平。
第一夜,黃河渡口,十二金鱗衛殘部設伏,引動王朝水脈,要趁夜把一行人溺死在千里波濤里。無珩沒出手,水族玄清踏潮而前,黑燈一照,整條黃河倒卷三里,把伏擊者連人帶甲拍進淤泥。
她回頭,只說了一句。
「我族玄心,何時還?」
無珩道:「等太廟事了,我親去北淵。」
玄清盯著他看了很久,點頭。
第二日午,木棉古道,護國神宗「青冥劍宗」攔路。三千劍修結青冥大陣,口口聲聲討逆。林蔓出面,只問了三句:
「貴宗靈田,三十年前可還產青靈米?」
「如今為何只產血靈穗?」
「劍宗山下,為何夜夜有小兒哭?」
三問落,三千劍修陣腳自亂。金無缺趁勢一劍劈開山門,沒殺人,只把劍宗祖師牌位劈成兩半,裡面滾出一截刻滿中州紋路的黑色骨釘。
原來所謂神宗,早被太廟釘成了陣眼。
第三日黃昏,魔族死士終於露面。
不是來殺無珩。
是來送死。
三百死士,一照面便齊齊自爆魔核,血霧裡藏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黑針,直取無珩眉心。莫真遠在西南不及回援,是岳寧兒想也不想,挺矛擋在前頭。
黑針入體三寸,被無珩一把攥住。
針上刻著一個古字。
「曜」。
無珩盯著那字,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白衣兄長叫曜。
門裡那個,也叫曜。
到底誰是曜?
第四日清晨,中州到了。
世人常說中州錦繡,皇庭萬年,真正站在太廟外,才知道錦繡二字底下壓著多少白骨。
太廟不在皇宮深處。
它占著整座中州城的心臟,九重金階自長街盡頭一路鋪到雲端,金階之下,不是土,是密密麻麻的祭紋。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發黑的骨粉,人踩上去,能聽見極輕極輕的哀鳴,像萬年前死去的五方先祖,還在求後來人放他們出去。
金階盡頭,太廟正門高逾千丈。
門上五色蓮紋深深鐫刻,蓮心處卻是一塊漆黑的補痕,像爛肉補在神像臉上。門縫裡沒有光,只有呼吸。
一下。
一下。
與無珩的心跳,漸漸同頻。
長街兩側,五族來使跪了一地,人人低頭,人人發抖。金階之上,人皇一身袞龍袍,頭戴平天冠,面容竟不算蒼老,眉目甚至稱得上仁厚。他站在太廟門前,不像暴君,倒像一位熬了萬年終於等到救世之機的明君。
韓貂寺侍立其側,斷指處纏著金紗,眼神怨毒。
長夕綁在太廟前第一根金柱上。
紅衣染血,髮髻散亂,可腰板挺得筆直。看見無珩踏入長街的一瞬,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卻死死咬住牙,搖頭。
嘴型無聲。
走。
無珩沒走。
他一步一步,踏過滿地祭紋,走過跪伏的五族,走上九重金階。
人皇俯視他,緩緩開口,聲音竟很溫和。
「無珩,你來了。」
「朕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
無珩停在金階中段,仰頭。
「放人。」
人皇不惱,反而笑了。
「她是火族最好的孩子,朕本不願傷她。」
「可你攜五瓣而來,駐足不前,朕只好請你抬腿。」
「朕知道你要問什麼。」
人皇抬手,太廟正門隨之輕顫,門後腐朽氣息微微外泄,整座中州城的雲都低了三分。
「你問這門為何不能開。」
「朕答你——因為門不開,五方人族還有百年。」
「門若開,爭的是萬世。」
「仙要討債,魔要復仇,門後那些東西,把上古打碎過一次。無珩,朕不貪圖長生,也不要飛升,朕只要這萬里人間,別再被你們這些天生異數,推著去填第二次坑。」
無珩靜靜聽完。
「所以你就拿五方養鎖,拿火族養蓮,拿長夕做鑰?」
人皇沉默一瞬,坦然點頭。
「是。」
「帝王路上,沒有無辜二字。」
「你若生在朕的位置,也會如此。」
無珩笑了。
「不會。」
人皇眼神微冷。
「年輕。」
「意氣。」
「不過朕喜歡你這雙眼。」
「所以給你一次機會。」
他抬手,金階轟鳴,一座古老戰台自太廟門前升起。台上刻滿五族戰紋,中央一道漆黑石門緩緩升起,門後傳出鎖鏈拖地之聲。
「問天台。」
「三戰。」
「你勝一場,朕放她一寸。」
「三戰全勝,太廟門開一線,朕聽你一言。」
「若敗——」
人皇俯視長夕,語氣仍舊溫和。
「她先祭門。」
長夕猛地抬頭,嘶聲喊道:「無珩!別答應!這是太廟吞靈台,你上去就別想完整下來!」
韓貂寺尖笑:「姑娘家懂什麼,陛下這是給西南一個體面。」
無珩看都沒看戰台。
他只看著長夕,忽然問:
「怕嗎?」
長夕眼淚掉下來,卻笑著罵:
「怕你個鬼。」
「那就行。」
無珩一步踏上問天台。
「我答應。」
「但規矩我加一條。」
他轉身,直面人皇,直面太廟,直面那扇刻著五色蓮的漆黑正門。
「我若三戰全勝——」
「你跪下,給火族,給土族,給五方填過坑的人,磕一個頭。」
滿場死寂。
五族來使嚇得頭都不敢抬。
韓貂寺失聲尖叫:「大膽!」
人皇卻笑了,笑得金階震顫。
「准。」
第一扇石門轟然開啟。
門後沒有走出神將,沒有走出金鱗衛。
走出來的是一個人。
白衣,散發,眉眼與無珩一模一樣,只是眼神空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殼。
他抬頭,看向無珩,嘴角緩緩咧開一個僵硬而熟悉的笑。
「弟弟。」
「你來晚了。」
「門裡這個位置,我替你坐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