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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門縫

  太廟正門只開了一線。

  那一線很窄,窄得連孩童都鑽不過去,可整座中州城卻在這一刻矮了半截。九重金階寸寸下沉,跪伏長街兩側的五族來使被無形巨力壓進青石,連慘叫都來不及出口,耳鼻便滲出血來。

  天黑了。

  不是夜色那種黑。

  是門後那種黑,濃稠,腐朽,像一萬年沒人見過的深淵被人掰開一條縫,湊到人間眼前,輕輕吹了一口氣。

  無珩死死攥著長夕的手。

  赤祭鎖鏈另一頭已經沒入門縫,繃得筆直,鏈身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燒得長夕腕骨血肉模糊。她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不喊,只用另一隻手去掰無珩的手指。

  「鬆手。」

  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它要的不是我,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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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鬆手,它拉不動我。」

  無珩沒松。

  他半隻身子已經被拽得前傾,腳下問天台碎石亂滾,胸口五色蓮台轟鳴欲裂。門縫裡的力道太怪,不搶兵器,不奪法力,只認準他身上那點同源血,認準長夕體內被火族祖祭養了十幾年的赤脈。

  這是一把鎖在找扣。

  而他和長夕,一個是鑰,一個是扣。

  「無珩!」

  台下岳寧兒紅了眼,挺矛就要衝上來,被金無缺一把拽住。

  「別去。」

  金無缺臉色難看至極。

  「那道門在吞人,你上去就是多送一口。」

  林蔓青杖頓地,古林虛影剛起便被門縫黑氣壓得節節敗退。她唇角溢血,仍強撐著護住身後木族來人。

  水族玄清最冷靜,黑燈懸頂,玄潮在問天台外鋪開一圈,硬生生攔住那些被奴印控制、又開始蠢蠢欲動的五族血光。

  「鎖住台面。」

  她寒聲道。

  「別讓門氣順著祭紋進中州城。」

  金無缺咬牙,巨劍插入地面,白金劍氣如牆落下。林蔓順勢以青藤纏住劍牆,玄清玄潮兜底,三人竟在亂局裡硬生生撐出一角。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撐不了多久。

  門在呼吸。

  每吸一下,五族血光便壯一分。

  每呼一下,太廟正門那道縫便寬一分。

  人皇站在金階盡頭,袞龍袍被門風吹得貼在身上,平天冠歪斜,那張萬年仁厚的臉,第一次沒了帝王從容。

  「關門。」

  他低喝。

  「韓貂寺,關門!」

  韓貂寺早就嚇破了膽,聞聲連滾帶爬撲到祭壇邊,雙手結印,引動中州龍脈。九重金階之下,萬千祭紋同時亮起,皇道金光如海倒卷,狠狠壓向太廟正門。

  門縫紋絲不動。

  反而被這一壓,吐出了更多黑氣。

  黑氣落地,不散,凝成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那些臉穿著舊衣,有金族劍袍,有木族青裳,有水族黑甲,有火族赤衣,有土族山紋。它們無聲地張嘴,像哭,像笑,像咒罵,齊刷刷朝最近的活人撲去。

  「先皇祭靈!」

  有老臣認出那些衣飾,嚇得癱軟在地。

  「那是歷代填進太廟的五族先烈!」

  「它們回來了!」

  無面祭靈所過之處,護國金鱗衛成片倒下,不是死,是被附身,轉眼便調轉刀鋒,殺向同袍。長街大亂,五族血光與皇道金光撞在一處,整座中州城像一口被燒炸的鼎。

  人皇臉色鐵青,終於親自動手。

  他抬手一抓,中州萬里龍脈自地底抬頭,化作一條金黃巨龍,盤空而下,巨口咬向太廟正門。

  這一擊,足以吞城。

  可門後那隻手,只是輕輕翻掌。

  金黃巨龍如遭電擊,萬丈龍軀僵在半空,龍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黑,龍睛里竟也映出一線門縫。人皇悶哼一聲,唇角溢血,連連後退三步,第一次露出駭然。

  「不可能。」

  「朕養了它一萬年。」

  門後傳來那個溫和的聲音,帶著一點疲倦的笑。

  「你養的不是門。」

  「是我吃剩的鎖。」

  「人皇,你偷門樞那天,就該想到,鎖也會有反過來拴主人的一天。」

  人皇瞳孔猛縮。

  無珩卻在這句話里聽出了不對。

  太鎮定了。

  太像了。

  像舊坑裡那位白衣兄長,可舊坑裡的曜,連傳音都破碎得不成樣子。門後這位字字清晰,溫和從容,彷佛萬載囚禁沒磨掉他,反倒把他磨成了一尊全新的神。

  胸口蓮台里,那縷剛救回來的白火忽然劇烈掙紮起來。

  白衣殼的殘念在火中尖嘯,聲音碎得不成調。

  「別信!」

  「那隻手……不是全的!」

  「曜被門吃過一半!」

  「門裡這個,是吃剩下的曜,和門長在一起的曜!」

  無珩心頭一沉。

  門後像聽見了這句,笑聲更溫。

  「弟弟,他在怕你。」

  「怕我出來,怕你終於知道,十六年前不是我把你推出去,是人間把我推出去,又把你塞回來當替死鬼。」

  門縫隨聲而開。

  一線,變兩指寬。

  長夕身上赤祭鎖鏈猛地繃直,她整個人被拖得雙腳離地,鮮血順鏈狂涌,盡數沒入門後。無珩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五色彩光順掌瘋灌,卻仍被拖得一步步滑向門縫。

  「無珩,鬆手啊!」

  長夕終於哭了。

  「我求你。」

  「火族不能再欠你了。」

  「我也不能。」

  無珩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胡說。」

  「你護我那幾年,我還沒還。」

  他反手一握,不是握緊,而是並指成刀,青光一轉,狠狠斬在赤祭鎖鏈最靠近長夕手腕的一環上。

  鐺!

  鎖鏈沒斷。

  反震之力卻順著鏈身炸開,長夕虎口崩裂,無珩整條右臂也瞬間麻木。

  門後聲音淡了幾分。

  「斬不斷的。」

  「那是五族祖血煉的祭鏈,鑰不斷,扣不脫。」

  「弟弟,把她給我,我留她魂魄完整。」

  「你不是想救人間嗎?讓她進門,門吃飽這一口,我保西南百年。」

  人皇臉色一變,厲喝:「不可!」

  無珩卻沒看任何人。

  他只盯著那兩指寬的門縫,盯著門後那隻手腕上的鎖鏈。

  那鎖鏈他認得。

  舊坑裡,白衣兄長身上也是這種。

  一模一樣。

  可舊坑裡那位被鎖鏈拖回黑暗時,說的是別讓五瓣歸一。

  門裡這位,開口就要長夕。

  同一張臉,同一把聲音,兩套心腸。

  無珩忽然問:「你叫什麼?」

  門後一頓。

  「曜。」

  「舊坑那個呢?」

  門後沉默片刻,笑意更溫。

  「也是曜。」

  「雙生一體,本就該共用一名。他守門,我開門。他爛在西南,我坐在太廟。弟弟,你分得清,誰才是你哥嗎?」

  無珩緩緩吐出一口氣。

  「分不清。」

  「所以兩個我都打。」

  話音落,他左手猛然探入自己胸口。

  不是傷口,是蓮台。

  五色蓮台被他從體內硬生生拔出半寸,青赤金玄黃五瓣齊張,光焰照得門縫黑氣嗤嗤後退。長夕瞳孔驟縮,終於明白他要做什麼,嘶聲尖叫。

  「不要!」

  五色蓮台是無珩如今一切的根本。

  離了體,他便重新變回那個六年無寸進的凡人。

  可沒有半分遲疑,無珩將蓮台往赤祭鎖鏈上一按。

  五瓣觸鏈,未歸一,卻齊鳴。

  轟!

  祭鏈上那些五族祖血符文,像被火燎的蟲,瘋狂扭動。門後第一次傳出悶哼,溫和聲音裂開一線,露出底下藏不住的急。

  「弟弟!」

  「你瘋了!」

  「蓮台離體,你也保不住她!」

  無珩不管。

  他五指扣進蓮台中央,抓住那縷白衣魂火,連同一瓣未穩的赤光,狠狠一撕。

  撕下來的不是力量。

  是一線聯絡。

  他與五色蓮台,與曜世門,與這盤下了萬年的棋,短暫斷開半息。

  就這半息,他反手將長夕連同斷開的赤祭鏈頭,一起拋向台下。

  「岳寧兒!」

  岳寧兒早等著這一聲,重矛脫手飛出,矛身在半空炸成三截鎖扣,金無缺白金劍氣同時卷至,林蔓青藤橫空一兜,玄清玄潮在底下狠狠一托。

  四人合力,終於把長夕從門縫前搶了回來。

  赤祭鎖鏈失了扣,瘋狂回抽,像一條被斬斷舌頭的毒蛇,直撲無珩心口。

  無珩沒躲。

  他反而向前一步,主動迎上鎖鏈,任由鏈身纏住自己四肢脖頸。五色蓮台懸在他身後,無人執掌,光芒亂顫。門後那股巨力大喜過望,鎖鏈繃緊,終於把真正的鑰拖向門縫。

  「無珩!」

  長夕撕心裂肺。

  人皇也變了臉色,不知是急還是怒。

  「他不能進去!」

  「他進門,曜世就齊了!」

  門後笑聲終於不再溫和,透出壓抑萬載的狂。

  「晚了。」

  「弟弟,回家。」

  無珩被拖得雙腳離地,黑氣撲面,冷得像一萬口井同時張在面前。

  他卻在這時抬頭,沖門後笑了笑。

  「誰說我要進?」

  一直被夾在門縫裡的合一祖鏡,忽然亮了。

  那面古鏡從戰鬥初起就被無珩卡在門縫最窄處,五色暗紋一路被門氣壓得死寂,此刻受蓮台斷聯一激,竟像從沉睡里驚醒。

  鏡背五格,赤色已滿,其餘四格雖亮,卻始終差一步歸一。

  無珩等的,就是這一步不歸一。

  「五瓣歸一,是開門。」

  「五瓣不聚,是散沙。」

  「那要是把門,卡在一開一關之間呢?」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祖鏡上。

  血不紅,五色流轉。

  合一祖鏡轟然脹大,鏡面死死頂住太廟正門左邊,鏡背五格則咬住右邊。無珩周身纏滿祭鏈,像被萬山拖走,仍硬生生以身體為楔,把祖鏡往門縫裡又打進三寸。

  門,停了。

  不開,也不關。

  卡在一線。

  卡在人皇一萬年野心正中央,卡在門後那位狂笑將出未出的一瞬,也卡住了五族血光倒灌中州城的路。

  整座太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

  門後那位第一次真正動怒。

  「你敢卡門!」

  黑潮自門縫噴涌,化作無數隻手,抓向無珩頭臉咽喉。無珩七竅滲血,眼前發黑,仍咧著嘴笑。

  「卡的就是你。」

  「要談,出來談。」

  「要換人,先問我。」

  門後沉默。

  一瞬,兩瞬。

  緊接著,門縫裡那隻手緩緩收回。

  黑潮倒卷,被門縫吸回。附身金鱗衛的無面祭靈齊齊僵住,像被抽走提線的木偶,成片跪倒。中州龍脈所化的金黃巨龍趁勢掙脫,腐黑褪到龍頸,驚怒交加地盤迴人皇身後。

  人皇盯著卡在門裡的祖鏡,又盯著被祭鏈纏成血人的無珩,臉色陰晴不定。

  韓貂寺顫聲問:「陛下,這……這是成了,還是敗了?」

  人皇沒有答。

  因為他也說不清。

  門沒開。

  可門也沒關。

  曜世正門被人用一面鏡子和一副血肉之軀,硬生生別在了人間與門後的喉嚨口。吞不下,吐不出,從今往後,太廟再不是他養在後院的刀,而是一根扎進門樞的刺。

  無珩懸在半空,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祭鏈仍纏著他,門後仍拉著他,五色蓮台離體太久,反噬一波波碾過經脈。可他不能松,也不能昏。

  他得看著門。

  看著那隻手。

  看著人皇。

  看著台下終於把長夕接住、哭得沒了人樣的岳寧兒。

  不知過了多久,門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隻手,第二次伸了出來。

  這次沒有抓長夕。

  也沒有抓無珩。

  五指張開,輕輕按在合一祖鏡的鏡面上。

  鏡面本已灰沉,被這一按,忽然映出一幅畫面。

  不是中州,不是太廟。

  是西南,是火神山,是那座焦黑舊坑。坑裡赤光重燃,一個白衣染血的身影被萬千鎖鏈吊在黑暗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仍艱難抬著頭,像隔著萬里山河,也隔著一扇門,看著無珩。

  舊坑裡的曜,與門後這隻手的主人,長得一模一樣。

  一個在門裡,一個在坑裡。

  一個太完整。

  一個太破碎。

  無珩渾身劇震。

  門後聲音重新響起,低,緩,像怕驚碎什麼。

  「現在看清了?」

  「西南那個,才是被吃剩下的守門人。」

  「太廟這個,是吃完鎖,又長出門的髒東西。」

  「弟弟,五瓣歸一從來不是開門。」

  「是換人守門。」

  「你若齊五瓣,西南那個能活,我會死。」

  「你若由著門卡死,我會爛回門裡,西南那個也撐不過百年。」

  「兩條路,都是拿人填。」

  「所以我想問問你。」

  鏡面上,門後那隻手緩緩收攏,像握著一把看不見的刀。

  「上古至今,人人都說曜世門後是無底債。」

  「可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門後最早那位欠債的,本來不用死。」

  「只要當年有人肯分他一線人心,而不是拿五族血把他餵成門。」

  「弟弟,第六瓣不在五行里。」

  「在人。」

  最後一句話落下,合一祖鏡轟然巨震。

  太廟正門裡,門後那位似乎意識到說多了,黑潮猛地倒灌,要吞回鏡中畫面。舊坑方向卻在此刻遙相呼應,赤光沖霄,白衣兄長用盡最後力氣,把一道殘念撞進無珩識海。

  「別信門裡……」

  「但也別信……五族祖訓……」

  「找……第六瓣……」

  「長夕……火簇……后土……金木……水……」

  「都在看你……」

  殘念碎。

  無珩猛地回神。

  就在這時,胸口那座離體已久的五色蓮台,忽然自己動了。

  不是回他體內。

  而是被兩股力同時拉住。

  一股來自太廟正門。

  一股來自西南舊坑。

  兩扇門,隔著萬里中州,像兩頭上古凶獸,隔著一張人間,爭奪同一把鑰。

  無珩懸在門縫前,四肢祭鏈崩得咯咯作響,體內經脈寸寸斷裂又被五色光勉強續上。人皇終於掠上問天台,抬手欲助,又停在半空。

  他不敢碰。

  碰了,門可能開。

  不碰,無珩可能碎。

  台下長夕掙開岳寧兒,跌跌撞撞撲到台邊,沖著那道被兩扇門撕扯的身影,哭得像個孩子。

  「無珩!」

  「回來!」

  無珩聽見了。

  他艱難低頭,沖她扯出一個笑。

  「別怕。」

  「這次……」

  「換我自己選門。」

  話音落,他反手一把握住胸口的五色蓮台。

  不是推開,也不是歸位。

  而是當著太廟與舊坑兩扇門的面,把蓮台中央那縷白衣魂火,按向自己心口。

  「第六瓣沒有。」

  「那我就先借人心一用。」

  「先借我的。」

  「再借他們的。」

  五色蓮台轟然入體。

  不是歸一。

  是炸開。

  青赤金玄黃五道光,順著無珩破碎的經脈,湧向四肢百骸,湧向問天台,湧向台下每一個剛站起來的人。

  金無缺只覺眉心奴印一燙,竟有細碎白金光點離體而起。

  林蔓青杖寸寸生花。

  玄清黑燈倒卷,燈焰第一次透出一點白。

  岳寧兒手中斷矛重鳴。

  長夕腕上赤祭斷口,血不再流,反而亮起一點微弱卻倔強的火。

  五方大地,所有這一刻真正站直的人,身上都飛起一點微光。

  萬千微光,隔著中州,隔著太廟,隔著門縫黑潮,匯入無珩胸口。

  第六色,沒有名目。

  灰濛濛,溫吞吞,像清晨第一碗熱粥,像火簇老頭塞過來的煙鍋,像長夕擋在身前時的背影,像六子他爹沒喝完的那碗粗茶,像后土城斷牆下好不容易升起的炊煙。

  無色。

  卻重過仙魔。

  太廟正門後,第一次傳出真正的驚怒。

  「不可能!」

  「人心豈能載曜世!」

  無珩仰頭,任憑那一點灰光在五色蓮台中央,慢慢凝成第六瓣。

  門縫開始合攏。

  不是人皇關的。

  是門後在退。

  舊坑赤光也在沉。

  兩扇門同時鬆開了他。

  無珩從半空墜落,被岳寧兒和長夕一左一右死死接住。他眼前發黑,耳邊轟鳴,只來得及看清最後兩件事。

  人皇站在問天台廢墟上,望著他,像望著一尊比太廟更麻煩的神。

  而合一祖鏡卡入門縫的鏡面上,多了一行上古紋路,緩緩亮起。

  無珩不認得。

  長夕不認得。

  人皇,卻認。

  老人,不,這位萬年帝王,臉色一瞬間灰敗如死。

  韓貂寺顫聲問:「陛下,鏡上……寫的什麼?」

  人皇閉了閉眼。

  「曜世非門。」

  「債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