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城的血,三天才止住。
社稷祭壇塌了,九面土皇鼓碎成了渣,皇庭龍旗被岳寧兒親手扯下來,踩在腳底下,點火烤了三天肉。城裡城外,斷牆殘桓,哭聲時斷時續,可活著的人終究比死人多。
這就夠本了。
岳鎮山吊著一條斷臂,坐在廢墟上喝酒,喝一口罵一句,罵完再笑。沒人知道他罵的是人皇,是韓貂寺,還是罵他自己這條老命居然還沒交代。
莫真帶著降卒收攏殘局,順帶把土族裡幾個通皇的長老拎出來,排成一排。以岳崇為首的三名長老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嘴裡卻還念叨著「皇恩浩蕩」。
岳鎮山聽完,只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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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恩浩蕩,怎麼沒擋住老子斷臂?」
沒人答得上來。
老頭懶得殺了,揮手讓人拖去修城牆,修到死。
這些事,無珩都沒插手。
他把自己關在社稷地宮舊址,整整三天。
外人只知道他在養傷,只有石像神像知道,他不是養傷,是在封鏡。
合一的祖鏡太邪。
鏡一合,后土城地脈穩了,黃心安了,可鏡底那扇中州太廟的漆黑正門,也像被人從遙遠處輕輕推了一把。無珩每看一眼,門縫便寬一線;他神識沉進去,甚至能聽見門後那種腐朽萬年的呼吸,一下一下,與他的心跳搶節奏。
更麻煩的是舊坑那位。
自從太廟睜眼,白衣兄長的神念便再沒完整過。偶爾傳來幾句,也碎得像被風吹散的紙。
「別信……五族……」
「他們里……有替人皇……養祭的……」
「太廟……要的不是你……是五方……」
第四天清晨,無珩終於從地宮裡出來。
出來時,他臉色白得嚇人,掌心卻多了一道五色封印,把整面祖鏡封進胸口蓮台之下。岳寧兒守在洞口,見他出來,先是一喜,隨即又板起臉。
「你再不出來,我爹要把城主印塞給莫真了。」
無珩難得有點笑意。
「那挺好,魔族族長,人族土城,傳出去比我有排面。」
岳寧兒沒笑,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低聲道:
「別硬扛。」
「后土城欠你一條命,但不欠你去死。」
無珩腳步一頓,點了點頭。
「記住這句話。」
「以後還會有更多人欠我,別一個個都想還。」
話音未落,城外忽然傳來三道長嘯。
一道銳到極致,如萬劍出鞘,驚得荒原上黃沙倒卷。
一道清而不弱,如古木抽枝,十里之內枯草回綠。
一道寒而深,如潮水漫過大地,所過之處地火皆伏。
岳鎮山臉色一沉,獨臂抓起開山鉞。
「來了。」
「五族問罪之師。」
……
后土城外,三十里。
黑壓壓的人馬分作三陣,停在荒原上,竟比韓貂寺的金鱗衛更盛。
西方,金族。
三千白甲劍修,人人揹負闊劍,劍未出鞘,殺氣已在半空凝成一條橫貫天際的白金長河。為首青年一頭短髮如鋼針,眉峰斜飛,懷裡抱著柄比他人還高的巨劍,遠遠便喊:
「土族岳鎮山!交出魔星無珩,交出合一祖鏡!」
「金族可代爾等向人皇求情!」
東方,木族。
人數不多,只有八百青衣,卻人人腳下生藤,青氣連成一片,像一座會走的古林。為首女子眉目溫婉,手執青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后土城。
「木族林蔓,奉族老會之命,請無珩出來一敘。」
「不問罪,只問因。」
北方,水族。
最安靜,也最瘮人。黑甲水軍踩在一片自北而來的玄色潮頭,潮下隱有巨獸遊動。為首者披髮赤足,面容冷白,手中托著一盞水光蓮花燈,燈焰卻是黑的。
她沒喊。
只遠遠看著后土城,像在看一個偷了她家東西的賊。
三族剛到,天光忽暗。
一張金燦燦的法旨自中州方向破空而來,不落地,不宣讀,只懸在三十里高空,緩緩展開。
人皇手筆,字字如山。
「逆種無珩,竊五方重器,亂社稷地宮,罪同謀逆。」
「今五族共討之。」
「凡交無珩者,赦其族;凡助無珩者,同罪。」
「欽此。」
金字一落,五方大地齊齊一震。
后土城裡,剛安生沒幾天的百姓又一次跪倒,哭聲剛起,便被岳鎮山一聲暴喝壓了回去。
「跪什麼跪!」
「天塌了有老子扛著,再跪,腿打斷!」
城門上,無珩一身玄衣,緩步走出。
他沒帶兵,沒帶莫真,也沒帶那面惹禍的祖鏡,只提著三衍棍,獨自踏空,落在三族陣前百丈。
「我就是無珩。」
金族青年眼睛一亮,巨劍頓地。
「好膽!」
「敢獨自出來,報個名,金無缺劍下不殺無名——」
「你話太多。」
無珩抬手,三衍棍遙指那捲懸天金旨。
「要打可以。」
「先告訴我,人皇憑什麼問我的罪?」
金無缺一噎,隨即怒笑。
「憑什麼?憑你身負魔血,憑你亂土族地宮,憑你竊五方古器重器!這些夠不夠?」
「不夠。」
無珩聲音平靜。
「我身負魔血,是魔族認我,不是我認魔族。我亂土族地宮,是救后土城十萬戶。我竊祖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族。
「鏡子本就是我打架贏來的。」
「人皇要,讓他自己來搶。」
金族陣中一片譁然。
金無缺氣得頭髮都快立起來,巨劍嗡鳴欲出。
反倒是木族林蔓,輕輕抬杖,壓住己方躁動,溫聲開口:
「無珩公子,口舌之利,救不了西南。」
「五族同至,非我木族所願。我只問一句,社稷地宮之下,究竟發生了什麼?土族黃心,如今何在?」
無珩看了她一眼。
這個林蔓,比金無缺難纏得多。
他不答,反問道:「木族青心,這幾年還旺嗎?」
林蔓溫婉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無珩又看向北方水族的赤足女子。
「水族玄心呢?」
赤足女子托燈的手,猛地一緊。
黑燈焰火,無風自搖。
「你到底是誰?」她聲音發寒。
無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並指一點,胸口五色封印解開一線。祖鏡沒有完全放出,只透出半寸鏡光,落在荒原上。
鏡光鋪地,黃土翻湧。
下一瞬,一座虛幻的社稷地宮自鏡光中拔地而起,黃心跳動,石像守門,黑魘屠城,韓貂寺祭鏡,一幕幕如臨其境。最深處,更有上古殘影一閃而過——五色蓮崩,五氣散入五方,五族人祖跪接蓮瓣,從此「受天眷顧」。
金無缺看得目瞪口呆。
林蔓臉色一點點白了。
水族赤足女子則死死盯著鏡光里那盞黑燈,指節泛青。
「玄天黑蓮……」
她一字一頓。
「北淵幽蓮,是我水族萬年前失落的玄心所化?」
這一句話,比無珩所有辯解都重。
水族陣中,黑甲水軍齊齊騷動。玄心失落,是族中最大的痛,也是最大的秘。若魔族至寶真是水族玄心所養,那今日問罪,問到最後,竟是問到了自家祖宗頭上。
無珩點頭。
「信不信隨你們。」
「但有一件事,你們最好現在就弄清楚。」
他抬手,鏡光轉向那捲懸天金旨。
「人皇這道旨,不是討我。」
「是拿我當由頭,逼五族交人。」
「黃心要血祭,玄心在北淵,青心若枯,白金再銳,也架不住中州太廟那扇門一口吞。今日后土城交了我,明日就輪到金族出劍修,木族出藥人,水族出玄甲。」
「五族問罪,問到最後,五族全是祭品。」
荒原死寂。
金無缺握劍的手,第一次鬆了半分。
林蔓閉上眼,長嘆一聲,像有什麼堅持了很多年的東西,被這句話戳出了裂縫。
水族赤足女子盯著無珩,忽然問:
「你是誰?」
「為何知道這些?」
無珩沉默一瞬。
「我叫無珩。」
「從火神山舊坑裡掉下來,養了六年,罵名也背了六年。」
「至於為什麼知道——」
他指了指心口。
「門裡那位,叫我弟弟。」
「他說,太廟才是正門。」
「而人皇,早就偷了門樞。」
轟。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進三族所有人的腦子裡。
也就在這時,那捲懸在三十里高空的人皇金旨,忽然無火自燃。
金焰中,一隻巨大無比的手,自中州方向隔空探來。
手掌覆蓋百里,指節如金山,掌心紋路間流淌著王朝萬載氣運,尚未落下,后土城剛剛穩住的地脈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韓貂寺尖細的聲音,隨金手一同降臨。
「陛下說了。」
「談,可以。」
「先跪。」
金手壓落。
不是拍無珩。
是拍整座后土城。
人皇不蠢。他知道無珩敢出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既然這樣,便拿一城人命,換一面鏡,一顆心。
金無缺臉色劇變,巨劍出鞘半尺,卻在王朝氣運前僵住。
林蔓青杖點地,古林虛影剛起便被壓彎。
水族赤足女子黑燈暴漲,玄潮逆卷,也只堪堪護住己方水軍。
他們都來得急,都還沒決定信誰。
可人皇不給他們決定的時間。
無珩站在金手陰影下,仰頭,忽然笑了。
「好一個先跪。」
「中州坐久了,真當天下的膝蓋都是你的?」
他不再封鏡。
五色蓮台自胸口轟然升起,青、赤、金、玄、黃五瓣首次在體外齊現,卻沒有歸一,沒有開門,而是彼此咬住,連成一座殘缺而瘋狂的蓮陣。
以五方之勢,不借天,不借門。
只借這一戰後,剛剛信了他半分的人間。
無珩一步踏空,迎著那隻金色巨手,一棍砸上。
「給我——」
「斷!」
轟!!!
棍與金手相撞,三十里荒原當場塌陷三尺。
無珩七竅噴血,雙臂骨裂,整個人像被萬座山輪流碾過。可他胸口五色蓮台瘋狂一轉,后土城地脈、金族劍氣、木族青藤、水族玄潮,竟有四分之一,被他硬生生借來,纏上三衍棍。
下一瞬。
金色巨手中指,斷了。
不是實體,是隔空投影。
可那截由王朝氣運凝成的指影,真的斷了。
中州方向,傳來一聲怒極的冷哼,金手迅速縮回,金旨燒成飛灰。臨走前,韓貂寺只留下一句陰冷到骨子裡的傳音。
「無珩,抗旨斷指,罪加一等。」
「三日後,人皇駕臨西南。」
「對了——」
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毒蛇吐信。
「火神山那位小姑娘,比你懂事。」
「她已經先一步,去太廟等你了。」
無珩渾身血液,瞬間涼透。
一枚染血的紅繩,自虛空墜落,正落在他掌心。
繩結很笨,歪歪扭扭,是長夕小時候親手編的。她說火族女兒家都戴這個,能避邪,能記著回家的路。
紅繩末端,還拴著半塊燒焦的玉珏。
無珩留給火簇的那塊。
風停了。
金無缺看著那個前一刻還獨斗人皇金手的少年,忽然覺得後頸發寒。
無珩低著頭,握紅繩,握了很久。
再抬頭時,眼底五色盡褪,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黑。
「莫真。」
莫真從城門後掠出。
「在。」
「整合后土城、火族舊部、魔族降卒,凡願走的,三日內離西南。」
「少主,你呢?」
無珩把紅繩纏上手腕,三衍棍上的血,一滴一滴砸進黃土。
「我去中州。」
岳寧兒急道:「人皇就是要引你去太廟!」
「我知道。」
無珩望向中州,聲音輕得像自語。
「所以我更得去。」
「他動誰都可以。」
「動她——」
少年抬棍,棍尖遙指皇庭。
「我讓人皇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