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7章 問心

  宮門合攏的最後一瞬,天光被切成一線。

  然後,沒了。

  社稷地宮裡陷入一種奇異的靜。沒有風,沒有塵,連黃心那沉重如鼓的跳動聲都低下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無珩站在倒懸荒原中央,右手握著土黃色心臟,左手還保持著向上抓的姿勢。

  頭頂,半塊祖鏡的威壓透過厚厚地脈滲下來,冰冷,龐大,帶著皇庭特有的堂皇殺意。那東西不是在壓他,是在煉。要把整座地宮連同黃心一起,煉成獻給太廟的禮。

  石像孩童盤坐在不遠處,懷中心臟被奪也不惱,只歪著頭看他。

  「外面那位大貂寺,是個狠角色。」

  「他不貪功,不戀戰,一出手就鎖宮斷脈。你若答錯一句,咱爺倆今天都得被人皇煉成一對鎮門石。」

  無珩收回手,低頭看向掌中黃心。

  「所以你問的那個問題,最好值這個價。」

  石像孩童笑了。

  「值不值,不由我。」

  「由你。」

  它抬起一隻石手,輕輕一拍地面。

  倒懸荒原轟然翻轉。

  無珩只覺腳下一空,再站穩時,已站在一片無邊水鏡上。鏡面映出他的影子,卻又不止一個。左邊那個他,白衣勝雪,眉目冷清,腳下踏著萬萬屍骨,頭頂仙門洞開;右邊那個他,黑袍浴血,仰天狂笑,背後魔焰吞星,一念之間便可叫山河換主。

  兩個影子同時開口。

  「開門。」

  「關門。」

  水鏡深處,畫面層層盪開。

  開門的那一邊,舊坑赤光沖霄,白衣兄長掙脫鎖鏈,五色蓮重聚,曜世門後萬載囚禁一朝得雪。無珩看見火族黃葛樹下再無人罵怪物,長夕笑著喊他回家,六子的父親從墳里坐起來,拍拍身上土,說獵戶家的酒還沒喝完。

  可畫面一轉。

  門後湧出的不是故舊,是債。

  仙的債,魔的債,上古一戰被打穿的天,被撕碎的河,被做成燈芯的萬族強者。門開一寸,人間便矮一寸;門開一丈,五方人族引以為傲的山河,便成了門後那位脫困者腳下第一級台階。

  守門的那一邊,舊坑重歸死寂。

  白衣兄長被鎖鏈拖回黑暗,五色蓮缺一而崩,無珩胸口四色盡黯,重新變成那個六年無進境的「凡人」。火族依舊出不了參神,土族照舊向皇庭一車車獻靈土,魔族藏在北淵磨刀,人皇坐在金鑾殿上,一年又一年,收割五方。

  而門後那個人,獨自爛在黑暗裡。

  用一條命,換萬世太平。

  用一個人,抵全天下人的安穩。

  水鏡上,兩個影子同時看向無珩。

  「選。」

  「開門,還是守門。」

  無珩靜靜看著。

  看了很久。

  久到石像孩童都以為他要被這二選一壓彎時,無珩忽然抬起腳,一步踩進鏡面。

  鏡面沒有碎。

  他站在兩個影子中間,抬頭,問了一句:

  「誰定的規矩?」

  白衣影子不語。

  黑袍影子冷笑。

  無珩繼續道:

  「開門是劫,守門是債。五方人族當祭品,門裡那人當鎖。人皇得半鏡,魔族得幽蓮,你們上古那些大人物打得頭破血流,最後把答案留給一個六年前還在火族樹下發呆的孩子。」

  「憑什麼?」

  石像孩童眼睛一亮。

  無珩握緊黃心,五氣在掌心初初相觸,青、赤、金、玄、黃,像五頭互不服氣的獸,卻被他硬生生攥在一處。

  「我不開門。」

  「我也不守門。」

  「我先還債。」

  「誰拿五方當牲口,我拆誰的台。誰把門裡那人當鎖,我先把他從鎖上放下來。等這世上沒人再逼我選,門開不開——」

  他頓了頓,眼底三色混著黃芒,亮得驚人。

  「門裡門外,一起說了算。」

  倒懸荒原,死寂一瞬。

  緊接著,那顆土黃色心臟,劇烈一跳。

  咚!

  像一口萬年古鐘,終於等到對的人敲響。

  石像孩童猛地站起身,身上石屑簌簌而落,憨拙孩童之相寸寸剝落,露出一尊矮小卻厚重的土黃神像。神像眉眼低垂,聲音不再蒼老憊懶,而是帶著一種大地般的沉。

  「好一個不選。」

  「上一個這麼答的,被抽了骨,煉成了我。」

  「再上上一個,剜了心,填進了舊坑。」

  「小娃娃,你可知這句話的出口,要付什麼價?」

  無珩道:「知道。」

  「從我說出口起,仙不容我,魔不認我,人皇要殺我,五方也未必謝我。」

  「但那又如何?」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們誰也沒養過我六年。」

  黃心轟然一震。

  下一瞬,土黃心臟化作洪流,順著他手臂湧入胸口。五色蓮光在無珩體內第一次真正相見,沒有歸一,沒有開門,而是彼此撕咬、磨合、沉降,最後在他丹田之上,凝成一座小小蓮台。

  蓮台五瓣,青居東,赤居南,白居西,玄居北,黃鎮中央。

  缺一,不可開門。

  齊聚,也未必開門。

  鎖與鑰匙,第一次長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石像神像望著那蓮台,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角竟滲出兩道黃泥般的淚。

  「成了。」

  「五方載道,雙生為引。」

  「曜世啊曜世,你等的人,終於到了。」

  話音落,整座社稷地宮猛然一顫。

  頭頂鏡光驟然加強。

  韓貂寺冰冷的聲音穿透地脈,像針一樣扎進人耳。

  「地宮聽旨。」

  「黃心既得,土族獻城。」

  「后土城十萬戶,人人割掌取血,祭我太廟祖鏡。抗者——」

  「雞犬不留。」

  岳鎮山的怒吼自上方隱隱傳來,緊接著是山甲軍重盾落地、岳寧兒破空厲喝、莫真麾下魔兵反身沖陣的轟鳴。地宮雖厚,卻隔不斷那座城的血腥味。

  無珩抬頭。

  「他要屠城?」

  石像神像冷笑。

  「半鏡落土,需以厚土萬民之血壓住黃心。人皇等了這麼多年,怎會只要你一顆蓮心。」

  「他還要后土城從此改姓。」

  無珩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冷了。

  他抬手,完整五色雖未歸一,四色卻已隨念而動。三衍棍自袖中飛出,棍身金紋纏繞黃芒,沉得像拖了一條山脈。

  「借地宮一用。」

  石像神像咧嘴。

  「拿去。」

  「砸碎那面破鏡子,給我留塊鏡片墊桌腳。」

  無珩笑了。

  下一瞬,他一棍砸向頭頂。

  ……

  后土城,已經殺紅了眼。

  社稷祭壇上空,半塊祖鏡高懸,鏡光如瀑,把整座后土城罩成一隻倒扣的金碗。碗下,土族百姓被鏡光逼得跪伏滿地,掌心不受控制地裂開,一縷縷血線離體而起,朝祭壇匯去。

  韓貂寺立在鏡下,玄蟒袍獵獵,手中金色彎刀「定山河」已出鞘半尺。

  刀未全出,岳鎮山已經連人帶斧被壓進祭壇三丈。

  「岳族長。」

  韓貂寺語氣依舊恭敬。

  「人皇要的不是土族的命,是土族的忠。」

  「血祭一成,厚土之地仍是岳家天下。你若再執迷——」

  「我忠你祖宗!」

  岳鎮山一口血沫噴出,開山鉞再度掄起,鉞刃上的山紋寸寸崩碎,卻仍帶著半步不退的蠻勁,狠狠劈在鏡光邊緣。

  鐺!

  金鐵交鳴。

  岳鎮山整條右臂炸開血霧,人卻藉著反震撲向祖鏡,像一頭明知必死也要撞斷山門的老公牛。

  韓貂寺眼神一冷。

  「冥頑不靈。」

  定山河徹底出鞘。

  刀光起時,整座后土城的地脈都發出了哀鳴。岳寧兒目眥欲裂,挺矛來救,卻被十二金鱗衛結成的龍鱗陣攔住。莫真帶著魔兵從側翼殺入,黑蓮殘火與金鱗衛撞在一處,魔血與龍血齊飛。

  可所有人都知道,來不及了。

  刀落,岳鎮山死。

  岳鎮山一死,后土城再無主心,血祭照樣成。

  韓貂寺也清楚。

  所以他這一刀,沒有留半分餘地。

  刀光離岳鎮山頭顱只剩三寸時——

  地炸了。

  不是裂開。

  是整座后土城,連同城下那條橫貫厚土之地的古老山脊,被人從裡面一棍捅醒。黃、赤、青、金、玄五色光柱破土而出,貫穿金碗般的鏡光,正中懸於半空的半塊祖鏡。

  鐺——!!!

  祖鏡哀鳴。

  鏡光瀑布被一棍截斷。

  韓貂寺臉色劇變,猛然低頭。

  祭壇塌陷處,一道渾身纏繞五色光焰的身影踏空而起,左手提著半塊溫熱祖鏡,右手三衍棍斜指人間,棍尖還掛著沒散盡的鏡光碎屑。

  「韓貂寺。」

  無珩聲音很淡。

  「我說過,讓刀留全屍。」

  「看來你沒聽懂。」

  韓貂寺瞳孔猛縮。

  他不退反進,定山河刀勢一轉,不再斬岳鎮山,而是直取無珩眉心。刀出如皇道親臨,山河虛影壓落,刀未至,無珩周身空氣已經重逾萬鈞。

  這是人皇親賜的刀。

  刀里有半朝中州的氣運。

  尋常參神,沾之即跪。

  無珩不跪。

  他胸口五色蓮台緩緩一轉,黃瓣鎮下,如山嶽加身;赤瓣騰起,如火神抬手。三衍棍迎著定山河,硬碰硬砸回去。

  轟!!!

  刀棍相交,祭壇成粉。

  韓貂寺虎口崩裂,金色彎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刀身山河紋一寸寸暗下去。他整個人倒滑百丈,玄蟒袍碎成爛絮,臉上第一次露出見鬼般的神情。

  「不可能……」

  「你還未參神,怎敢承中州氣運?!」

  無珩踏前一步。

  「我說了。」

  「你們那套境界,別拿來量我。」

  他抬手,將奪來的半塊祖鏡與自己懷中那半塊並在一處。

  兩半殘鏡相合,沒有立刻圓滿,而是像兩個失散萬年的仇人,彼此牴觸、撕咬、磨合。鏡背五個凹槽瘋狂亮起,五色蓮光衝出鏡面,照得后土城晝夜倒轉。

  最終,一聲輕響。

  咔。

  祖鏡合一。

  卻不是恢復成上古神器,而是變成一面沉睡著五色暗紋的古鏡,鏡面灰濛濛的,照不見天,照不見人,只照得見鏡底深處,一扇模模糊糊的門。

  無珩神識剛一觸及,臉色驟然變了。

  鏡中,不是西南舊坑。

  是皇庭。

  中州太廟,九重金階之下,赫然也埋著一扇巨門。門上同樣刻著五色蓮紋,只是蓮心漆黑,像被人硬生生剜走後又補了一塊爛肉。門縫間,隱約有與他同源、卻又腐朽萬倍的氣息,在緩緩呼吸。

  與此同時,舊坑深處,白衣兄長的神念瘋了一樣撞進無珩識海,急促,破碎,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懼。

  「別合一……」

  「太廟……才是正門……」

  「人皇……早就……偷了門樞……」

  無珩猛地攥緊祖鏡。

  對面,韓貂寺看見那面合一古鏡,臉色比見了鬼還難看。他再不敢戰,咬碎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定山河殘刀上,刀光裹著他和殘餘金鱗衛,倉皇撕開鏡光裂縫。

  「無珩!」

  韓貂寺臨走前,聲音尖利如梟。

  「你奪鏡合一,已是逆旨!」

  「人皇陛下不日親臨,五族問罪之師已動,你護得了一個火族,護得了一個后土城,護得住整個西南嗎?!」

  「護不住。」

  無珩平靜答道。

  韓貂寺一滯。

  無珩抬眼,望向皇庭所在的中州方向,一字一句。

  「所以我沒打算護。」

  「我打算去拆。」

  五色光柱緩緩收斂。

  后土城跪伏的百姓們抬起頭,看見那個被皇庭稱作魔星、被魔族喚作少主、被五方古脈等待了萬年的少年,獨立在破碎祭壇上,一手古鏡,一棍染血,背後是剛穩住的地脈,身前是通向中州的萬里荒原。

  岳寧兒扔下重矛,重重喘了口氣。

  岳鎮山被人從碎石里刨出來,缺了條手臂,仍咧嘴大笑。

  莫真拖著傷軀收攏魔兵,看向無珩的眼神,複雜得像在看一門行走的災禍。

  而無人知曉,合一祖鏡最深處,那片灰濛鏡底,一縷黑色門樞氣息輕輕一轉。

  遙遠中州,太廟金階之下。

  一雙閉了萬年的眼睛,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