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火神山後,無珩一路向中央而行。
越往西走,山越少,地越闊。青翠漸漸被黃吞沒,到後來,連天都像被一層厚厚的塵沙蒙住,太陽懸在半空,白晃晃的,照得萬里荒原沒有影子。
這裡便是厚土之地。
人族五方,金銳、木生、水柔、火烈,唯有土居中央,承四行,載萬靈。西南人常說火族苦,可真進了厚土之地,才知道另一種苦。
火族是被抽乾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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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族,是被壓彎了脊樑。
沿途城鎮,黃土為牆,城牆高得過分,像一座座趴在原上的巨獸。官道寬敞,卻處處設卡,每過百里便能看見皇庭龍旗。土族修士體魄雄壯,擔山背岳,可在金鱗衛面前,仍舊習慣性低頭,腰彎得比背上的靈土還沉。
無珩沒有隱匿行跡。
他太高調了。
四色蓮光收在體內,半塊祖鏡壓在胸口,可舊坑門氣跟著他,走到哪,哪裡的地脈就輕輕發顫。第三日清晨,他不過在一座茶棚里喝了碗粗茶,腳下大地便忽然嗡鳴,茶碗裡的水自己立起一道細線,直指北方。
茶棚老闆嚇得跪地磕頭,口裡連呼山神爺。
無珩放下兩枚銅板,淡淡道:
「不是山神。」
「是下面那位,餓了。」
當天夜裡,追兵到了。
不是一隊。
是三路。
北有皇庭金鱗衛,龍旗夜行,馬蹄不揚塵,為首正是韓貂寺。他換了一身玄色蟒袍,手中沒了聖旨,多了一口狹長足有三尺的金色彎刀。刀刃未出,刀鞘上的山河紋路已壓得沿路土族修士喘不過氣來。
東有魔族殘部,人數不多,卻個個死氣纏身,顯然是長老會派來的第二波死士。他們不敢靠近,只遠遠綴著,像一群聞著血味卻不敢下口的狼。
最麻煩的是土族自己。
第三路,是厚土邊軍。
三千山甲軍,自地平線盡頭隆隆壓來,人人手持厚土重盾,盾面刻山紋,連成一片,竟在曠野上推起一道移動的土黃色城牆。
軍前,一名身披石鎧的女將勒住巨犀,雙目如電,遙遙望向茶棚外那道孑然身影。
「來者,可是無珩?」
無珩坐在茶棚頂上,手裡還端著那碗沒喝完的茶。
「是我。」
女將沉聲道:「厚土之地,不迎魔星。」
「奉族老會令,請你繞行。」
「若我不繞呢?」
女將握緊長矛,矛尖垂下,卻沒抬起。
「那便請踏過三千山甲。」
她說得硬,眼底卻有一瞬間的遲疑。
無珩看見了。
他笑了笑,從棚頂躍下,把茶碗放回桌上,朝女將走去。
三千山甲齊齊舉盾,地皮都被震得發顫。無珩走到盾牆前三丈,停下,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面前那面厚土重盾上敲了敲。
咚。
一聲輕響。
盾面山紋忽然活了,像被驚醒的土龍,順著盾沿瘋狂遊走。下一瞬,整面重盾寸寸崩解,化作一地溫熱黃塵。持盾戰士悶哼倒退,虎口淌血,卻沒人死。
三千山甲,靜了一瞬。
無珩收回手。
「我不是來踏你們的。」
「我是來救你們的。」
女將臉色微變:「什麼意思?」
無珩抬頭,望向厚土深處。
「你們腳下的黃心,快醒了。」
「再壓著不給它吃,它會先吃后土城。」
話音剛落,大地震怒。
遠方地平線盡頭,一道土黃色光柱毫無徵兆沖天而起,粗達百丈,直插雲霄。光柱所過,官道龜裂,城牆倒塌,數百里內所有土行靈氣瘋狂倒卷,連韓貂寺麾下的金鱗衛都被迫停下龍旗。
女將霍然回頭,臉色煞白。
「社稷地宮……」
「真的開了。」
……
后土城,建在一條橫貫厚土之地的古老山脊上。
城不高,卻厚。城牆不是磚石壘的,是以一整條山脈為基,削峰作垛,鑿谷為門。人站在城下,不像面對一座城,倒像面對一尊趴著沉睡的遠古巨神。
無珩隨三千山甲入城時,城裡已經亂了。
長街兩側,土族百姓拖家帶口,朝著中央祭壇方向叩拜。祭壇上空,九面土皇鼓無人自鳴,每響一次,城中地面便抬高半寸。短短半個時辰,后土城的街道已經隆起如山丘,不少屋舍被地脈頂得歪斜。
祭壇前,兩撥人正在對峙。
左側,以一名赤膊老者為首,膚色如銅,肩背寬厚,站在那兒便像半截鐵塔。他腳邊插著一柄重得嚇人的開山鉞,鉞刃沒入祭壇三尺,仍嗡嗡震個不停。
右側,是一群穿著皇庭禮袍的土族長老,為首老者面白長須,手持金印,正厲聲呵斥。
「岳鎮山!社稷地宮躁動,乃是黃心感天。」
「人皇有旨,命土族即刻開宮取心,獻於太廟,以安天下。」
「你遲疑一刻,后土城便多死百人。這個罪,你擔得起嗎?」
赤膊老者怒目圓睜。
「放你娘的屁!」
「黃心是后土根,根一拔,厚土之地百萬里靈機盡枯。太廟安了,土族亡了,這也叫安天下?」
長須老者冷笑。
「土族亡不亡,是人皇說了算,不是你岳鎮山說了算。」
兩人爭執間,祭壇中央地面忽然鼓起一個大包,黃土如浪翻滾,一座古老宮門破土而出。宮門通體土黃,門上無釘無鉚,只有一顆巨大的石心嵌在門楣正中,一起一伏,竟像真的在跳。
咚。
咚。
每跳一下,城中便有一片屋舍塌陷。
每跳一下,無珩胸口四色蓮光便亮一分。
到了此處,已經不用誰再引路。
岳鎮山猛地回頭,也看見了被山甲軍「押」進城的無珩。老人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他胸口,臉色劇變。
「四色……」
「青、赤、金、玄……」
「你是火地那個孩子?」
無珩點頭。
「岳族長,借地宮一用。」
「放肆!」長須老者尖聲喝道,「社稷地宮,皇庭重地,豈容一個魔星——」
話沒說完,無珩已經到了他面前。
沒人看清他怎麼動的。
長須老者只覺眼前一花,手中金印已經被兩根手指夾住。無珩看了一眼印上「奉天承運」四個字,隨手一捏。
金印扁了。
「回去告訴人皇。」
無珩把廢印丟回老者懷裡。
「土族的根,土族自己救。」
「他的旨,管得了活人,管不了地脈。」
長須老者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不敢再說。因為他看見,無珩身後,韓貂寺正領著金鱗衛踏入長街,可那位皇庭內廷大貂寺,居然也沒有立刻發難,只是遠遠站著,眯眼打量祭壇。
他在等地宮徹底張開。
無珩也在等。
下一刻,宮門上的石心猛地一跳。
咚——!
九面土皇鼓同時炸裂,祭壇塌陷,宮門轟然開啟一線。一股厚重到近乎窒息的黃氣自門內湧出,化作萬千沙手,見物就抓。幾名靠得近的土族長老慘叫著被拖向門縫,岳鎮山暴喝一聲,開山鉞橫掃,斬斷三隻沙手,自己也噴出一口血。
「寧兒!」
女將,也就是岳寧兒,早已飛身而出,重矛連點,救人回陣。
可黃氣太多。
宮門越開越大,門後黑黢黢的,看不見底,只有那顆石心跳得越來越急,像催命。
無珩不再等。
他一步踏入黃氣。
四色蓮光自他周身炸開,青氣纏沙,赤氣焚潮,金氣斷手,玄氣壓流。漫天沙手如遭天敵,竟在他身前三尺齊齊伏低,像萬臣朝見。
門後黑暗裡,傳來一聲蒼老的嘆息。
「又是天人。」
「又是魔崽。」
「又是拿著半面破鏡子,來挖我心的小賊。」
無珩循聲望去。
地宮深處,沒有想像中的寶庫祭壇,只有一片倒懸的黃土荒原。荒原中央,盤坐著一尊石像。石像高不過三尺,形態如個憨拙孩童,懷中抱著一顆土黃色的心臟。那心臟每跳一下,石像身上的裂紋便多一道。
無數鎖鏈自黑暗裡伸出,一頭拴著石像,一頭拴在宮門之上。
黃心在這裡。
守心的,也是這裡。
無珩走近,抱拳。
「晚輩無珩,不為挖心。」
石像孩童抬起眼皮,打量他。
「不為挖心,為何而來?」
「為弄清這門,開,還是不開。」
石像孩童笑了,笑得渾身掉渣。
「好大的口氣。」
「上一個這麼說的,叫人皇。」
「再上上一個,叫魔祖。」
「他們一個要拿我心安社稷,一個要拿我心亂乾坤。小娃娃,你憑什麼覺得自己不是第三個?」
無珩沉默片刻,取出那半塊祖鏡,放在石像面前。
又攤開掌心,讓青、赤、金、玄四色蓮光一一亮起。
最後,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憑我這裡,已經四瓣。」
「憑門裡那位,叫我弟弟。」
「憑你們誰都想要它,而我——」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
「還沒決定給不給。」
石像孩童怔住了。
地宮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韓貂寺終於出手了。
他不是攻無珩。
他是祭出了一面古鏡。
半塊祖鏡自他袖中飛出,懸於后土城上空,與無珩懷裡那半塊隔著宮門轟然相應。剎那間,整座社稷地宮被鏡光罩住,宮門開始自行合攏,要把無珩和黃心一起鎖死在下面。
岳鎮山怒吼:「韓貂寺!你敢!」
韓貂寺立於鏡下,聲音第一次不再陰柔,而是森冷如鐵。
「咱家敢不敢,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皇說了——」
「五瓣將歸,曜世當開。」
「此門一開,第一個祭旗的,就是火族。」
宮門合攏的轟鳴里,無珩緩緩抬頭。
頭頂最後一縷天光被鏡光切斷前,他看見岳寧兒撲到門邊,看見岳鎮山掄起開山鉞劈向祖鏡,看見莫真帶著降卒從長街盡頭殺來,也看見石像孩童懷裡的黃心,第一次主動脫離了它的懷抱。
那顆土黃色心臟懸到無珩面前,像在面對一場遲到了萬年的問心。
石像孩童的聲音,悠悠響起。
「小娃娃,他們在外面關門。」
「我在裡面,也只問一句。」
「你是想做開門的刀,還是想做守門的人?」
無珩伸手,握住黃心。
五瓣齊鳴的剎那,社稷地宮徹底封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