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上一片狼藉。
六尊古火鼎倒了三尊,山道裂開長長一道口子,黑魘七衛橫七豎八嵌在石壁里,魔血順著岩縫往下淌,又被殘餘火陣燒得滋滋作響。護山火網破了又凝,凝了又破,全憑著無珩胸口垂落的四色蓮光,才勉強吊住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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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簇癱坐在斷鼎旁,臉色灰敗,像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長夕握劍立在無珩身後三步,手還在抖,卻沒有退。
山道上,炎石帶著一眾火族戰士跪伏在地,不是跪魔,也不是跪祖鏡,是跪那個剛從屍山血火里走出來的少年。沒有人再喊怪物,也沒有人敢喊少主。他們張著嘴,忽然發現不知該拿什麼稱呼眼前人。
無珩沒有看他們。
他看著掌心那半塊祖鏡。
鏡面已經暗了,鏡背卻燙得厲害。五個凹槽深深淺淺,像五隻空洞的眼。赤色那一格被填得滿滿當當,餘下四格饑渴地張著,彷佛只要湊近,就能聽見裡面傳出吞咽口水的聲音。
五瓣。
金、木、水、火、土。
如今赤心歸位,青、金、玄三色早在他體內,唯獨還缺一道土黃。
無珩心念剛動,祖鏡忽然輕輕一震。
遠天之外,四個方向幾乎同時亮起微光。西有白芒,東有青氣,北有玄潮,中央厚土之地則騰起一抹昏黃。四道光都很淡,一閃即逝,卻真真切切隔著萬里山河,回應了這半塊殘鏡。
長夕變色:「那是什麼?」
火簇掙扎著抬頭,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縮成針尖。
「五方古脈……」
「都被驚醒了。」
話音未落,山腳下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起時還在十里外,落時已到祭壇。莫真一身黑甲染血,提著半顆魔將頭顱疾掠而來,身後僅剩的十餘名魔族戰士個個帶傷,陣型散亂,顯然一路殺回來的。
看見祭壇慘狀,莫真眼皮狠狠一跳。
黑魘七衛,沒了。
魘羅,像死狗一樣嵌在石頭裡,胸口魔甲碎成蛛網,只剩一口氣吊著。
而他那位被全族惦念了六年的少主,站在赤光殘燼里,渾身是血,眼神卻亮得嚇人。
莫真當機立斷,單膝砸地。
「少主,莫真來遲。」
「外面殘餘魔兵已被我截住,魘羅私兵降了一半,剩下一半……殺了。」
他說得乾脆,眼角卻直瞟那半塊祖鏡。
無珩抬眼。
「你不是撤了嗎?」
莫真苦笑。
「原是撤了。可黑魘七衛一動,祖鏡氣息沖霄,屬下便知道,長老會根本沒打算讓我們活著回去復命。」
「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明白點。」
他從懷裡取出一塊染黑血玉珏,雙手奉上。
「這是魘羅此行的密令拓影。少主看過,便知道屬下為何反了。」
無珩沒接,只以蓮火一卷,血玉珏凌空碎開,一行行魔紋自火光里浮現。長夕不識魔文,火簇卻越看越怒,老人一掌拍碎身旁斷鼎,鬚髮皆張。
「好一個魔族長老會!」
「拿我火族養蓮百年,事成就滅口,事敗也滅口。西南五方在他們眼裡,是鎖,是藥,是隨時可以踩死的蟻!」
莫真低頭,不敢辯。
魘羅此時忽然咳出一口黑血,魔紫眼睛緩緩睜開,看見無珩掌中祖鏡,又看見莫真反水,頓時明白了七八分,竟低低笑起來。
「莫真……你這牆頭草,倒得真快。」
莫真面無表情。
「魘羅統領教得好。魔族只認強者,不認忠骨。」
無珩走到魘羅面前,蹲下身。
「現在能好好說了嗎?」
魘羅咧嘴,血沫順著下巴往下滴。
「想問什麼?」
「五瓣下落。」
「我知道的也不多。」魘羅喘息著,魔核被蓮火封住,每說一個字都疼得抽搐,「曜世蓮心崩於上古,五氣散入五方人族。火族守赤,金族守白,木族守青,水族守玄,土族守黃。五族古脈自以為受天眷顧,地靈人傑,實則……實則都是替那扇門養鎖的祭奴。」
長夕厲聲道:「你胡說!」
魘羅嗤笑。
「胡說?那你們火族百年為何無一人參神?無珩未落地時,火簇只差半步;他一來,天地靈機倒灌舊坑。不是他奪了你們的運,是那扇門餓了,先拿火族開刀。」
火簇閉上眼,滿臉苦澀。
這話,比罵無珩是災星更狠。
原來火族不是被一個嬰兒拖累。
是一直在用自己的命,餵一個誰也不認識的祖宗。
無珩聲音沉下去:「另半塊祖鏡在哪?」
魘羅眼神閃了一下。
就這一下,無珩掌心蓮火驟然收緊,魘羅頓時慘嚎,魔核表面爬滿四色火紋。
「在……在皇庭。」
莫真猛地抬頭。
「不可能,祖鏡是我魔族——」
「是你們魔族獻出去的。」魘羅喘著粗氣,笑得癲狂,「上古封門之後,五方人族怕你魔族獨吞蓮心,人皇先祖以半壁江山為聘,換走半鏡,與魔族各執其一。約定五脈共守,永世不開曜世。」
「可都萬年了。」
「魔族想開門,人族就不想嗎?」
「誰掌五瓣,誰就是下一個天。」
祭壇上,死一般靜。
直到此刻,許多線才真正擰到了一處。
魔族找蓮心,是為一族翻身。
皇族盯五方,也未必只是被聲東擊西。所謂幌子,不過是兩層幌子疊在一起,魔族藏第一層,人族天子坐在第二層,都以為自己藏得最深。
火簇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得淒涼。
「難怪。」
「難怪五方修到天樞便再難寸進,難怪每隔百年,皇庭都要巡一次西南。我們都當是天恩浩蕩,原來是來檢視牲口肥不肥。」
老人笑得咳血,長夕忙扶住他,眼圈通紅。
無珩站起身,望向山外。
晨霧未散,東南官道盡頭,卻有一道金光破空而來。那光堂皇正大,所過之處雲開霧斂,隱隱有龍吟相隨。還未近山,便有一股厚重威壓先一步壓到,比魘羅更強,比祖鏡更沉,像一整座人間王朝,正邁著規矩與禮法的步子,朝火族走來。
莫真臉色微變。
「人皇的金鱗衛。」
「為首那位……至少是參神之上。」
金光轉眼至祭壇外。
為首者身披明黃蟒袍,面白無須,手捧一卷赤金聖旨,身後十二金鱗衛個個目生重瞳,氣息連成一片,竟隱隱與火神山的地脈相呼應。
蟒袍人目光掃過滿山狼藉,掃過黑魘殘屍,最後落在無珩身上,在看到他胸口四色蓮光與半塊祖鏡時,眼底貪婪一閃而過,隨即換上一副悲憫天人的神情。
「西南火族,接旨。」
火簇掙扎著要起身,長夕死死扶住他。
蟒袍人展開聖旨,聲傳四野。
「人皇有旨:火地魔亂,天象示警,著即封火神山脈,收曜世異器以鎮國本。火簇護土不力,削族長位;異數無珩,獻蓮心、交祖鏡者,赦其魔孽,封西南王,火族滿門不問。」
「抗旨不遵——」
他頓了頓,笑容溫和。
「火族除名。」
山風猛地一靜。
長夕拔劍半寸,被火簇按住。老人望著那捲赤金聖旨,像望著壓在火族頭頂百年的又一座山。
是啊。
魔族要蓮,皇庭也要蓮。
一個用刀,一個用旨。
說到底,都沒把西南當人。
無珩忽然笑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蟒袍人面前,在十二金鱗衛齊刷刷按刀的瞬間,伸手握住那捲聖旨。
蟒袍人眼底閃過喜色。
可下一瞬,只聽刺啦一聲。
赤金聖旨,被當眾撕開。
「回去告訴人皇。」
無珩把兩半聖旨扔回蟒袍人懷裡,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每個人心裡。
「火族的命,不在他的旨里。」
「我的東西,也不叫異器。」
「想要蓮心,讓他自己來取。」
蟒袍人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放肆。」
十二金鱗衛重瞳齊亮,參神威壓如十二座山同時壓落。長夕悶哼一聲,長劍險些脫手;火簇欲燃最後壽元,卻被無珩抬手攔住。
無珩獨自站在威壓中央。
四色蓮光自他胸口亮起,青、赤、金、玄輪轉,硬是將十二重參神之勢扛在肩外三寸。他尚未真正破境,可舊坑門氣加身,仙魔雙氣初合,這一刻竟誰都不退。
「你叫什麼?」無珩問。
蟒袍人冷冷道:「咱家皇庭內廷,韓貂寺。」
「好名字。」無珩點頭,「記住了。」
「今日你不殺我,來日我拆皇庭南門時,會留你全屍。」
韓貂寺怒極反笑,正欲發作,遠天忽然傳來四聲鐘鳴。
不是火族破鍾。
是五方古碑,同鳴。
西方白芒沖霄,東方青氣成林,北方玄潮倒卷,中央厚土之地黃光如柱。四道氣息隔著萬里同時升起,像四隻沉睡萬年的眼睛,齊刷刷望向西南,望向火神山,望向無珩掌心那半塊祖鏡。
韓貂寺臉色驟變。
「五方已動……」
「來不及了。」
無珩抬頭望著四道沖天異象,掌心裡,半塊祖鏡燙得幾乎握不住。
鏡背五個凹槽,赤色已滿,其餘四格,正對著四方天光,發出飢腸轆轆的嗡鳴。
而在無人聽見的舊坑最深處,那道白衣身影用盡力氣,擠出最後一縷斷續神念,撞進無珩識海。
「別信皇庭……」
「先去土族……」
「黃心若落入人皇手裡……五瓣……真的會歸一……」
聲音戛然而止。
無珩猛地攥緊祖鏡,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冷了下去。
「莫真。」
「在。」
「封魘羅魔核,押著。他知道的所有長老、祖鏡、皇庭暗線,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
莫真躬身。
「是。」
無珩又看向火簇。
老人望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六年了,他教不會他功法,看不懂他的命,如今終於不用再教了。
「族長,火族封山三月。」
「對外,只說我在魔亂里死了。」
火簇一怔:「你要走?」
無珩點頭。
「他們都在等我現身。」
「那我就去把五方走一遍。」
長夕急了,一把抓住他袖子:「我跟你去。」
無珩看著她,難得放軟了聲音。
「你留下。爺爺需要你,火族也需要你。」
「等我弄清我到底是誰,等我決定這門開還是不開——」
他頓了頓,望向重歸死寂的舊坑。
「我再回來。」
長夕死死咬著唇,半晌,才紅著眼鬆開手。
「小怪物。」
「活著回來。」
無珩笑了笑,轉身踏空。
四色蓮光撕開晨霧,少年身影如一柄初出鞘的刀,直直斬向中央厚土之地。
身後,韓貂寺捧著撕裂的聖旨,臉色陰晴不定。
身前,五方天象並起,古碑齊鳴,萬里山河像一張被緩緩拉開的弓。
而無人看見,無珩掌心那半塊祖鏡最深處,一點土黃微光,正隔著無盡虛空,輕輕跳動。
像在喚他。
也像在怕。